我推开窗,晨雾像薄纱一样缠绕在老槐树的枝桠间,声音是从树冠深处传来的,我凝神细听,那叫声忽远忽近,像是在呼唤着什么,忽然,一个黑影从树叶间窜出,掠过灰蒙蒙的天空,消失在远处的屋顶后,是一只乌鸦。

“又是一天啊。”身后传来祖母的声音,她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,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门框边。
那时候我才六岁,还不懂得“一天”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天亮就该起床,天黑就该睡觉,日复一日,像老槐树上的叶子,绿了又黄,黄了又落。
祖母常说:“日子是一天天过的。”她总是坐在门槛上,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什么,阳光照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上,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,像极了门前那条被踩了无数遍的土路。
上学后,我开始懂得“一天”的另一种含义,早自习的朗朗书声,课间十分钟的追逐打闹,放学路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……每一天都像是被复制粘贴,又有些细微的不同,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祖母的背更驼了,走路开始需要扶着墙。
“奶奶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老了。”她笑着说,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。
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,再后来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,我很少再听到乌鸦的叫声,城市的早晨是被闹钟吵醒的,每一天都在追赶着什么,却常常忘记自己为何而赶。
直到去年冬天,我带着女儿回老家,清晨,久违的鸟鸣声再次响起,女儿揉着眼睛问:“爸爸,那是什么声音?”
“是乌鸦。”
“乌鸦?”她趴在窗台上,好奇地张望着,“乌鸦不是在童话里才有的吗?”
我笑了,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,觉得乌鸦只存在于祖母讲的故事里,可是它明明就在窗外,在每一个清晨,用它那带着露水般湿润的声音,提醒着人们:又是一天。
“一天天就是这样过的。”祖母不知何时走到我们身后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落叶,“你看,你小时候它就在叫,现在你的孩子都能听到了。”
我转头看向祖母,她真的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几乎弯成了一张弓,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清晨的第一颗露珠。
“奶奶,这些年……”我想说些什么,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日子啊,就是要一天天过的,急不得,也慢不得。”
女儿忽然说:“奶奶,乌鸦在说什么呀?”
祖母蹲下身,摸着她的头说:“它在说,好好珍惜今天,因为今天过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一天天是什么,它不是日历上的数字,不是钟表上的指针,而是那些看似重复却又不同的清晨,是祖母渐渐弯下去的背,是女儿渐渐长高的个子,是乌鸦年年如约的啼鸣。
“一天天”这三个字,以前总觉得平淡无奇,现在才懂得,它藏着多少深情。
“爸爸,明天乌鸦还会来吗?”女儿问。
“会的。”我说,“只要我们还在这里,它就会来,一天天,一年年。”
“那我们明天还能听到它叫吗?”
“能。”我抱起她,“每一天的叫声都不一样,就像每一天的你,每一天的我,每一天的奶奶,都在慢慢变化。”
祖母站起身,拍拍我的肩:“走吧,该做早饭了,一天,又从这顿饭开始了。”
我们走向厨房,身后,老槐树上的乌鸦又叫了一声,这一声里,仿佛包含了所有的昨天、今天和明天。
一天天,就是这么简单,这么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