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到青海医学院的那个秋天,我坐在破旧的校车上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建筑,又变成荒凉的山坡,车里的同学大多是本地人,他们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交谈着,偶尔爆发出笑声,我来自外省,因为高考志愿的意外滑档,被调剂到了这里,那时的我,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抵触和不安。

青海医学院,青海医学院,高原上的医学摇篮

学校不大,主教学楼是一栋灰色水泥建筑,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,宿舍是八人间,上下铺的铁床锈迹斑斑,窗户关不严,高原的风总是呜呜地往里灌,第一晚,我失眠了,不是因为想家,而是因为氧气稀薄,呼吸总觉得不够用。

开学第一周,学校组织我们去附近的乡村做健康普查,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青海乡村——没有自来水,没有像样的马路,村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袍,脸上是高原特有的紫红色,队里的藏族教授尕藏多吉告诉我们,这里的老人很多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,生病了就靠草药的偏方扛过去,我看着尕藏教授熟练地用藏语和村民们交流,蹲在地上为一位老奶奶检查关节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
大二那年秋天,河湟谷地爆发了急性传染病,学校临时停课,高年级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奔赴疫区,我和其他低年级同学被安排负责后勤,每天在操场搭建的临时帐篷里分发物资,有天晚上,我在整理药品时,看到一位大三的学姐蹲在角落哭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她负责的那个村子,有个五岁的孩子没能救回来,她攥着一件小小的藏式毛衣,说那是孩子的母亲给她的,“说谢谢我们的白大褂”,那天晚上,我们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打包着药品,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消毒水的气味。

大四实习时,我被分到循化的一所乡镇卫生院,那里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——没有CT,没有核磁共振,甚至连血常规的化验都要用手工做,但那里的医生们却创造了很多“土办法”:用竹竿和布条自制简易牵引架,用高压锅消毒手术器械,用手机手电筒充当无影灯,有一位老医生,退休后被返聘回来,每天骑着摩托车翻越好几座山去看诊,他的摩托车后座常年绑着一个小药箱,颠簸时能听到药瓶碰撞的声响,他对我说:“在这地方,咱们就是离天最近的大夫,得对得起这海拔。”

毕业那天,我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,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,远方的雪山被阳光照得发亮,校长在台上讲话,他说:“青海医学院不培养娇生惯养的人,这里走出去的,得是能扛得住高原风雪的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这所学校教会我的,不仅仅是医学知识,更多的是一种扎根于土地的力量。

我回到这座校园已经很多年,学校已经并入了青海大学,但老校区还在,那面“青海医学院”的牌匾依旧挂在门口,每年夏天,毕业的孩子们从这片高原飞向各地,有的去了北京、上海的大医院,有的留在了自己的家乡,还有的去了更加偏远的牧区,他们说,在那些地方,他们也学会了用手机当手电筒,学会了骑马去出诊,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生炉子给产妇接生。

我常常想起那个哭泣的学姐,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,但我知道,在这片高原上,在这所学校走出去的所有人心底,都永远亮着一盏灯——就像当年凌晨两点,解剖楼的窗户透出的那盏灯,微弱,却从未熄灭。

青海医学院很小,小到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;它又很大,大到能装下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健康与希望,它是一个人学医的起点,更是一群人在高原上寻找生命意义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