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宫本武藏。

这个世界的天空,永远飘着紫色的雾气,从我被召唤到王者峡谷的第一天起,就习惯了这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灰色调。
我握着双刀站在上路草丛里,河道对面,那个扛着巨剑的男人正来回踱步,偶尔朝草丛里甩出一把飞斧,我屏住呼吸,计算着他的技能冷却时间,三、二、一——
“无敌的我又回来了!”
我跃出草丛的一刹那,峡谷里的风忽然变得很急,刀刃切开空气的尖啸被淹没在系统的战斗音效里,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刀、两刀、剑气加速,然后是大招的起手式——
“二天一流!”
在我的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,对面防御塔下突然亮起一道传送的光芒,紧接着,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,手持长枪的少女挡在了我和残血对手之间。
“赵云来了!”
我本能地收回了已经挥出的刀刃,刀锋贴着少女的脸颊划过,削断了几根发丝,她也愣了一下,没想到我会收招,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,各自的后排支援已经赶到,一场团战在塔下爆发。
可惜对面比我预想的要默契得多,我的队友一个个倒下,我的手扶着残破的剑柄,半跪在地上,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枪尖上凝聚的天翔之龙,然后屏幕就变成了一片灰色。
这本来只是王者峡谷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局游戏。
但奇怪的事情在当晚发生了。
我盘腿坐在营地的空地上,擦拭着我的刀刃,这把刀跟随我已经很久了,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,都是无数次厮杀留下的痕迹,月光很淡,透过紫色的雾气照下来,把一切都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。
我忽然很想知道,峡谷外面是什么样子的。
我曾经是个真实的人,我会在清晨薄雾里练剑,会在一棵老樱树下喝酒,会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赤红色,然后想起某个已经模糊了面容的人,太久远了,久到我几乎分不清这些记忆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,还是被系统植入的虚假数据。
第二天对局,我又遇见了她。
这一次她在我这边,我们并肩走上对抗路,她的枪横扫过兵线时带起一片银光,我在她侧翼游走,寻找着切入的时机,配合出人意料地默契,尽管我们没有任何交流,甚至连一个信号都没有发过。
残血逃生时她挡在我的前面,用身体接下了对面的致命技能,我看着她的血条瞬间见底,躺在地上的尸体周围,散落着淡蓝色的光芒。
“抱歉。”她在公屏打字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我回了四个字。
后来我们又排到了很多次,我们开始加好友,开始语音,开始聊些有的没的,她告诉我在现实世界里她是个大学老师,教古典文学,我说那我应该叫你老师了,她笑,说那你叫我桃子就好。
“为什么是桃子?”
“因为我喜欢桃花,开花的时候,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,风一吹就像在下雨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吗,”我说,“我在现实世界里家门口有一棵很老的樱树。”
“是吗?那一定很好看。”
“嗯,可惜现在看不到了。”
又是沉默,但这次不尴尬,反而很安心。
我们的双排胜率越来越高,我负责前期压制和游走抓人,她负责后期团战和保护后排,我开始习惯切完对面后排后回头看她一眼,习惯在她被围攻时用一技能挡掉关键控制,习惯在她残血时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替她挡伤害。
有一天深夜,我们连跪了五把,关掉游戏后,我们没有马上退出语音频道。
“桃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了王者峡谷,我们还会认识吗?”
她笑了,笑声很轻。“你在说什么傻话,这是游戏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行了,睡吧,明天还要继续上分呢。”
“好。”
但我不甘心。
我开始研究关于这位名叫桃子的玩家的一切,我翻遍了她所有社交平台,试图在那些碎片化的表达里找到一个更完整的她,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,除了游戏里的战绩记录和寥寥几条动态,她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。
某天深夜,我忽然看到了一个求救帖子,帖子只有三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:
“我是桃子。” “救我。” “别让我回去。”
帖子在发出三秒后被删除,我反复确认了无数遍发布者的ID,就是她,不会错。
我立刻发了无数条消息给她,全部石沉大海,我登录游戏,她不在线,我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,都是关机,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,不知道她认识什么人,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,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建立了那么多联系,真正危机来临的时候,我连她城市的方向都不知道。
三天后,她又上线了。
“桃子?”
“嗯。”声音很疲惫,像是很久没有睡觉。
“那天的帖子是怎么回事?”
“没什么,做噩梦了。”
“别骗我。”
长时间的沉默,我以为她要挂断了,但她开口了:
“我丈夫……是个控制狂,他不让我上班,不让我出门,不让我跟任何人有联系,唯一能跟外界接触的是王者荣耀,因为我告诉他这是我唯一‘安全’的消遣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在游戏里还认识了人,那天他发现了我的手机,发现我在发求救帖子……”
“桃子你在哪?”
“不重要,你知道吗,王者峡谷是我唯一能自由呼吸的地方,在这里我不是谁的妻子,不是谁的女儿,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,我只是桃子,会玩赵云,会配合宫本武藏打团战的桃子。”
“求你,别把我的自由也夺走。”
“桃子……”
“宫本武藏,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,记得我。”
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,最后只打出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往后的日子,我不敢追得太紧,怕她为难,怕我的一举一动会成为她丈夫怀疑她的理由,我们仍然一起双排,仍然会在深夜的语音里聊聊天,但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话题。
直到那一天。
桃子连续一周没有上线,她的战绩停留在七天前,最后一场游戏用的是赵云,战绩3-8-12,非常惨烈,我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,发了无数条消息,全部石沉大海。
我找遍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,凭记忆里她偶尔透露的蛛丝马迹,我知道她在一个南方小城,知道他丈夫的姓氏,甚至知道他们住在某个老小区的六楼,当我一无所有地站在那个陌生的火车站时,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我花了三天,终于打听到了她说的小区。
六楼的老式防盗门紧闭着,我在门外站了很久,久到邻居大爷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我,久到夕阳把墙壁染成了暗橙色。
门终于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女人,三十出头,素面朝天,眼睛红肿,嘴角有一块淤青。
“你找谁?”她戒备地看着我。
“我找桃子。”
她的瞳孔猛地收缩。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宫本武藏,我们一起打了两年王者荣耀。”
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桃子,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,“跟我走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看着身后紧闭的门,像是怕里面随时会冲出来什么人,“我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没有,没有身份证,没有存款,没有朋友,我走了能去哪里?”
“跟我走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可能吧,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没有你,在王者峡谷赢再多局也没有意义。”
她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我现实中叫陈绍。”
“陈绍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它的重量,“我叫林桃。”
“林桃,”我笑了,“很配你。”
她也笑了,尽管眼泪还在流。“配什么配,我又不是什么桃子。”
就在这时,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林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带着酒意:“林桃?林桃!你在跟谁说话!”
她猛地把我推进门里,又把门关上。“别出声。”
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挡在门前,用身体抵住门板,像是要用血肉筑成最后一道防线,门被推了几下,她死死扛住,然后听见男人骂骂咧咧地去了另一层。
门终于安静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陈绍,你走吧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林桃,你还记得吗?在王者峡谷里,宫本武藏和赵云从来不会放弃彼此。”
她无力地笑了。
“那只是游戏。”
“游戏也好,现实也好,对我而言都一样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林桃去了车站,没有多余的行礼,她所有的家当只有一个手机和一套换洗衣服,临走时她带走了窗台上的一株多肉,说是唯一的朋友送的。
后来我们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市定居,林桃找了一份出版社的编辑工作,她写的文章真的很好,我在附近的武馆当教练,偶尔接一些线上赛事的解说过过瘾。
王者峡谷还是那个样子,紫色的雾气,两座水晶,三条兵线,但我们已经很少双排了。
不是不想,是舍不得。
舍不得把那个写着“宫本武藏”和“赵云”的账号再拿出来,舍不得让那个曾在峡谷里生死相依的两个人再次并肩,有些故事,就该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。
有一天我下班回家,看到林桃正捧着手机,一盘游戏刚好结束,屏幕上,赵云正高举长枪,沐浴在胜利的金色光芒里。
“一局而已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中有光,“我想你了。”
我坐到她身边,也点开了游戏,熟悉的登录界面,熟悉的登录音效,然后是我的宫本武藏。
“别拖后腿啊,桃子老师。”
“无敌的你什么时候回来过?”
我们都笑了。
窗外的暮色正慢慢沉下去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那些关于王者峡谷的故事终究会消散在风里,但没关系。
因为真正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