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在竹椅上,夏日的午后,蝉声如雨,后背某个地方,忽然生出一丝痒,像蚂蚁在皮肤上轻轻爬过,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撩拨,他便不去理会,翻个身,想用睡意压过它,但那痒却不肯罢休,一寸一寸地蔓开来,从最初的针尖大小,渐渐扩散成一片,仿佛有许多细小的触须,在皮肤下游走、试探。 他终于忍不住了,手向后探去,指甲触到那片皮肤,初时只是轻轻摩挲,像试探水温一般,忽然找到一个最痒的点,指甲便重重地压下去,来回地刮,那瞬间的舒畅,如同久旱逢甘霖,整个人都要化开了,但这舒畅转瞬即逝,搔过的地方反倒更痒了,像是被惊扰了的蚂蚁窝,更多的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,他又不得不加大力度,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,甚至微微渗出血珠来。 这让他想起祖母,每到冬天,她的后背就会奇痒难忍,总要他帮忙搔痒,祖母趴在床上,撩起衣服,露出干瘦的背,他那时还小,不懂得轻重,用指甲狠狠地刮下去,祖母却只是轻轻“嘶”一声,说:“再用力些。”他看见祖母背上的皮肤,像老树的皮,一层层的,上面布满了抓痕,有新的,有旧的,交错纵横。

搔痒,奶奶,为什么这么痒呢?

“人老了,皮痒,就像老树,树皮要开裂,里面会痒,痒得受不了。”

他不明白树怎么会痒,只是机械地搔着,祖母的背在他手下,像一片被犁过的土地,沟壑纵横,他能摸到一些凸起的小疙瘩,祖母说那是“痒疙瘩”,他用力按下去,祖母便长长地舒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
多年后,他躺在竹椅上,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那种痒,不是皮肤表面的痒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,深入骨髓的痒,他想起祖母说的“老树”,忽然明白了——那不是树皮在痒,是树心在痒,是生命在剥落时产生的痒。

他继续搔着,手已经有些酸了,但痒意却像潮水,一波接着一波,他搔得越用力,皮肤越红,甚至开始发热、发烫,那种痛夹杂着痒的感觉,让他有一种奇异的快感,像是用疼痛来对抗另一种疼痛,但很快,疼痛褪去,痒意卷土重来,而且更加凶猛,他从竹椅上坐起来,后背靠到椅背上,使劲地蹭,像一头在树皮上磨痒的熊。

“奇怪,以前怎么不觉得痒呢?”他自言自语。

也许是以前太忙了,忙得没有时间感觉痒,或者,那时候的痒,是青春的痒,是生长的痒,挠一挠就过去了,现在的痒,是老年的痒,是衰败的痒,越挠越深,越挠越重,像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:你在老去,你在腐朽,你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在田埂上摔倒,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皮,伤口结痂的时候,痒得钻心,母亲不让他抓,说抓了会留疤,他忍啊忍,实在忍不住,趁母亲不注意,偷偷地掀开痂的一角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,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,但那之后,伤口反而好得更慢了,留下了永久的疤痕。

人生是不是也是这样?有些痒,是不能搔的,搔了,就会留下疤痕,但谁能忍住呢?那痒就像魔鬼的低语,在你的耳边说:搔吧,搔吧,搔了就舒服了,你知道后果,知道搔了会更糟,但还是忍不住,因为痒比痛更难忍受,痛是明确的,看得见的;痒却是模糊的,游走的,你不知道它在哪里,却无处不在。

他又想起祖母临终前的日子,那时候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,但最让她难受的不是痛,而是痒,全身的皮肤都在痒,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,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帮忙,他拿着毛巾,蘸了温水,轻轻地在祖母身上擦拭,祖母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在说着什么,他凑近去听,祖母说:“痒……痒……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……”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,那时候,他第一次感觉到,生命的消逝,原来是这样一种痒。

蝉声停了,黄昏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影子,他不再搔了,安静地躺着,让那种痒在身体里游走,他知道,这是身体在告诉他什么——也许是提醒,也许是警告,也许只是生命过程中必然的体验,就像树会在秋天落叶,春天发芽,人也会在某个时刻,开始搔痒。

这种痒,你越是关注,它就越是凶猛;你若不去理它,它反而会渐渐消退,只是,这需要很大的忍耐,他闭上眼睛,想着那些还在痒着的人——那些被生活搔痒的人,那些被命运搔痒的人,那些被记忆搔痒的人,他们也在忍耐着,用不同的方式,在各自的竹椅上,对付着各自的痒。

夜来了,凉意渐起,那一阵痒,终于过去了,至少现在是过去了,但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来呢?也许在梦里,也许在下一个黄昏,也许在祖母的呻吟声再次响起的时候,而他能做的,只是等着,等着下一阵痒的到来,—继续搔。

或者,不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