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老人拄着拐杖,慢慢走来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“护士,我找张医生。”他的声音颤巍巍的。

我看了看时间,凌晨三点,正要婉拒,老人已经打开了布包,里面是厚厚一叠药方。“三十年了,每次看病都是张医生开的方子,他认得我的病,认得我的咳嗽声。”
我愣住了,杏林医院近百年的历史里,有多少这样的老病号,把这里当成了生命的驿站。
张医生来了,他的白大褂有些皱,眼里有熬夜的血丝,但脚步依然稳。“老周,你怎么这个点来了?”
“咳得睡不着。”老人说,“怕惊动你,又怕不来,就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张医生接过药方,一张张翻看,那些泛黄的纸,有些边角都脆了。“这张是1993年的,你那次肺炎差点没挺过来,这张是2005年的,你老伴走的那年,你咳了整整一个春天。”
老人接过话:“那年要不是你,我就跟着老伴去了。”
他们就这样聊起来,张医生开新的方子,又叮嘱注意事项,老人点头,不知是听懂了,还是只是满足于有人愿意说这些。
“张医生,你退休后,我还找谁看病啊?”
张医生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会给你推荐好大夫的。”
“谁看病,都不如你。”
张医生转身拿药,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,等他转回来时,脸上又是那种温和的笑。
老人走了,张医生站在窗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天。“你知道吗?杏林这名字,取自董奉的故事,他治病不要钱,只让病人种杏树,后来杏树成林,春天花开,香飘十里。”
我望着窗外的杏树,路灯下,枝头已有了鼓鼓的花苞。
后来我才知道,张医生自己的体检报告已经很难看,但他还是坚持上班,说舍不得这些把命都交给自己的病人。
三月的杏花开了,满院芬芳,老周在一个有着金色阳光的下午走了,张医生去送他时,特意带了一枝盛开的杏花,放在他胸前。
那天我在病历上写道:“死者周某某,79岁,终年陪伴杏林医院的忠实病友。”可我觉得,更该写的是:“杏林春暖,医者仁心。”
在这个越来越功利的社会,杏林医院就像一座孤岛,固执地守着古老的医道,这里的医生,还在用望闻问切,还在听病人的唠叨,还在深夜为一个老病号开一剂便宜的方子。
他们其实是在用一生,践行着当初学医时的誓言:无论何时何地,都要怀着一颗仁心,去抚慰每一个受伤的灵魂。
而杏花,依旧年年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