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子,太阳高了,泡子亮起来了,水面上像铺了一层金子。微风过处,泡子轻轻地颤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我想,它说的,大概就是我们这些游子的事吧

清晨的泡子,总像是被谁泼了一地的碎银子,薄雾还没散尽,水面就已经亮了起来,细细密密的涟漪,一层推着一层,往远处去,这时候的泡子是活的,是有呼吸的,水草在水底扭动着腰肢,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划一道银亮的弧线,又“啪”地落回去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,那水花也是巧的,开得快,谢得也快,像是个不好意思的姑娘,笑一下就把脸藏起来了。 我记忆里的泡子,总是在家乡的村口,说是泡子,其实就是一大片浅浅的水洼子,涨水的时候深一些,旱的时候浅一些,四围长着些歪歪斜斜的柳树,枝条垂到水里,风一吹,便在水面上画着圈圈,水边有青石板,被岁月磨得光滑了,早晨总有妇人蹲在那里洗衣裳,棒槌起起落落的,那声音顺着水波传得老远,孩子们是不怕水的,脱了鞋就跳进去,踩着软软的泥,去捞虾,去摸螺蛳,水底有细细的沙,踩上去痒痒的,像是泡子在对你说悄悄话。 我记得有个秋天的傍晚,夕阳红得像要滴下来,泡子里的水被染成了橘红色,连那水草都镀了一层金,我蹲在青石板上看水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啊晃的,忽然有个什么东西破了水面,惊得我的影子散成一圈圈的波纹,抬头看时,原来是个孩子,光着脊梁,从对岸跳进了水里,他游得不好,两手乱扑腾,水花四溅,却满脸都是笑,那笑声飘在傍晚的空气里,清脆得很,像是有人把一串银铃撒在了水面上。 泡子也是有脾气的,夏天下暴雨的时候,它就变得浑黄起来,像是个生气的汉子,使劲地翻腾着,把泥沙卷起来,把水草扯断了,雨点落进去,密密麻麻的,像是千万支箭射在水面上,那时候的泡子是怕人的,谁都不敢靠近,但雨一停,它又安静下来,水慢慢地清了,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了,有时候下过雨,泡子里会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,从这边跨到那边,像是泡子给自己搭了一座桥。 秋天的时候,泡子最清,水凉凉的,澄澄的,可以看到底的沙,可以看到水草在轻轻地摇,有时候会有落叶飘到水面上,黄的,红的,像是一叶叶小舟,风来了,它们就聚到一边去,密密地挤着,像是在开会;风停了,又懒懒地散开,各自漂着,这时候打水漂最好,找一片薄薄的瓦片,侧着身子,用力甩出去,那瓦片就在水面上跳啊跳的,一跳就是七八个,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,像是泡子在微笑,笑得眯起了眼睛,瓦片终于沉下去了,留下最后一个小圈,慢慢地扩散,扩散,最后没了踪影。 冬天,泡子结了冰,薄薄的一层,透明得像玻璃一样,能看到下面的水还在流,有时候冰面上会有裂缝,像是一张蜘蛛网,用手轻轻一按,就碎了,孩子们喜欢砸开冰,捞一块拿在手里,对着太阳看,冰里面有细细的气泡,有碎碎的草叶,还有小小的虫子,都冻在了里面,那时候觉得,泡子把整个秋天都收藏起来了。 后来离开家乡,到了大城市,见到的水都是规规整整的,有栏杆围着,有牌子写着“水深危险”,那些人工湖,池子,还有喷泉,虽然也都好看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它们太干净了,太安静了,没有水草的缠绕,没有鱼的跳跃,没有孩子们的笑声,它们像是被驯服的动物,温顺是温顺,却没了那种野性,没了那种活泼泼的生命。 今天又见着泡子,才明白少了什么,泡子的水是活的,能听到鸟叫,能听见蛙鸣,能有孩子们扑腾的声音,它不争,不抢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迎来送往,看着一代代人长大,它看着孩子长大,又看着孩子变老,然后又有新的孩子来,它记得每个人的童年,记得每个夏天的笑声,记得每个秋天的落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