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起肉丸子,猪肉的太寻常,牛肉的霸蛮,羊肉的又有些招摇,我偏偏念着一种驴肉丸子,总是觉得它身上自有一段来历,仿佛不是寻常市井之物。

做这驴肉丸子,是有讲究的,肉是绝对的主料,但又不能单靠肉,须得选那精壮的驴肉,剔除筋膜,细细斩来,这里头有段功夫:斩肉的时候,一刀一刀都带着节奏,像是匠人与食材间的密谈,然后要加些山药泥,分量要拿捏得当,多一分则夺味,少一分则柴了,再打入适量的水,顺着一个方向搅打,让肉沫渐渐有了绵韧的弹性,听那老辈人说,这搅动的方向也是有讲究的——顺时针能纳福,逆时针则聚财,于是便成了个痴心妄想:既想纳福,又想聚财,搅着搅着,自己也笑了。
最妙的是那下锅的一瞬,水微微滚着,白气袅袅,用勺子一刮一挤,一个圆润的丸子便轻轻滑入水中,起初它沉在底下,像是害羞的姑娘,不一会儿便慢慢浮上来,在水面轻轻地打着转,这时候的丸子,外头已经定型了,里面却还是柔嫩的,看着它们在水中滚动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丸子也有了生命。
待到出锅,盛在青花碗里,撒上几粒葱花,滴上几点香油,夹起一个来,先是那浑然一体的圆润,让人觉得稳重;咬开来,却又是满口的鲜香,那肉嫩而不散,既有弹性,又不失细腻,最妙的是里头藏着几粒姜末,不经意间咬到,便是一阵微辣,如遇故人,你若细品,还能感受到那山药泥带来的温润,仿佛给这粗犷的肉食,添上了一股清气。
我想起从前在乡下,路边有家小店,专卖驴肉火烧,掌柜的是个沉默的汉子,他的驴肉丸子却是远近闻名的,每到黄昏时分,那小小的店面便飘出诱人的香气,引得路人驻足,他做丸子的时候,总是低着头,专注得很,仿佛世间万物,都已不在眼中,有客人问起他做丸子的秘诀,他只是笑笑,摇摇头,现在想来,大概这秘方,是藏在手心里,也藏在时间里。
有人说,吃驴肉丸子,要配上一碗清淡的汤,这才显得出它的本味,我倒觉得,这样一颗弹牙的丸子,本身就是有灵魂的,它不需要过多的陪衬,自成一个世界,就像生活里那些本真的时刻,不需要盛装打扮,反而更能打动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