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友陈君新近觅得一方古砚,邀我同赏,那砚台温润如玉,隐隐有云纹流转,确非凡品,我们品茗论砚,不觉已至黄昏,正要告辞,陈君忽然拉住我的衣袖,说有样东西要我看,他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卷画轴,展开时,我愣住了——竟是《赵松雪管夫人闺房之乐图》。

画中赵孟頫正执笔为管道升描眉,而管夫人反手持着一枝红梅,似要插入丈夫的衣襟,两人相视而笑,眉目间流淌着说不尽的柔情,画上的题跋是赵孟頫的亲笔:“卿卿画眉我磨墨,我拈诗句卿按歌,世间乐事何所似,笔下春风纸上波。”笔势婉转,字字含情。
“闺房之乐”四字,在尘世喧嚣中,常被误解为私密的欢愉,甚至是难与人言的暧昧,但在中国文化的长河中,它另有深意——那是一种雅致的、诗意的、精神相契的欢愉,它不是肉体的狂欢,而是灵魂的共舞;不是一时之欢,而是朝夕相守的绵长。
遥想管道升,这位才情卓绝的女词人,与丈夫赵孟頫同为艺术知音,他们常常在月下对弈,或斗茶论诗,甚至一同临帖、作画,最有趣的是他们互赠的诗句——赵孟頫曾写道:“我泥中有你,你泥中有我,与你生同一个衾,死同一个椁。”而管夫人更是率真:“君既为侬夫,须与侬同痴,侬若为君妇,须与君同愚。”这般情话,胜却人间无数。
这样的“闺房之乐”,其实是一种文化底蕴的体现,古时文人墨客的闺房,不只是休憩之所,更是精神的栖息地,李清照与赵明诚的“赌书泼茶”,便是此类雅趣的极致——夫妻二人赌赛谁的记忆力更好,胜者便可以先喝茶,结果往往笑得前仰后合,连茶都泼了,试问,没有深厚的学养,怎能有这般雅致的乐趣?“闺阁之乐”的最高境界,正在于“相敬如宾”又“相悦如友”的微妙平衡。
忽然想起《世说新语》中的一则故事:王安丰的妻子常用“卿”字称呼他,这虽是亲昵,却也违了当时的礼法,王安丰便对妻子说:“妇人卿婿,于礼为不敬,后勿复尔。”他的妻子却说:“亲卿爱卿,是以卿卿;我不卿卿,谁当卿卿?”这“卿卿我我”的典故,传颂至今,可见,真正的闺房之乐,并非一味迎合礼法,而是恰到好处地浸润着生活的诗意。
当下的都市丛林中,人们来去匆匆,双人床上常是两部手机的光影,所谓“闺房之乐”,渐渐被简化为某种物质的消费或技术的刺激,当爱情被量化成礼物价值,当婚姻被计算为成本收益,那种源自心灵契合的欢愉,那种不必言说便能意会的默契,便如断了线的风筝,飘摇而去。
黄昏渐深,我告别陈君,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脑海中久久萦绕着那幅画中赵管二人的眉眼相对,忽然明白,真正的闺房之乐,其实很简单——不过是一起读书到深夜,偶然抬头时目光相遇的那个瞬间;不过是冬日围炉煮茶时,先生为妻子拢了拢肩上的披肩;不过是某天早晨醒来,发现对方梦里还握着你的手,这些细碎的、温暖的、不经意的瞬间,才是“乐”之真正所在。
人间至味是清欢,愿我们都能在纷扰尘世中,为彼此留一方净土,让“闺房之乐”在平凡的日常里,开出静默而隽永的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