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老周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二十年的路,突然变得陌生起来,副驾驶上,妻子捂着肚子,呼吸急促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导航的声音清晰地报出:“前方五百米,横栏医院。”
老周的心稍稍安了一些,在这座小镇生活了半辈子,横栏医院就像是他们共同的老邻居——平日里不会特意想起,但出了什么事,第一个念头便是往这里赶,医院的门诊楼不高,夜里亮着灯,远远看去,像一只大而温暖的手掌,摊开在黑暗中。
急诊室的门被推开时,里面的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,护士快步迎上来,问了句什么,老周已经记不清内容了,只记得那声音不慌不忙,就像在说“来了”“没关系”,妻子被搀进诊室,帘子“哗啦”一声拉上。
老周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
走廊很深,两边是各种科室的门牌:内科、外科、儿科、妇产科……这些字他平时从来没认真看过,此刻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,对面墙上有一行标语:“健康所系,性命相托。”老周盯着它看了很久,念得出每一个字的意思,却又觉得这句话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十几分钟,但感觉像一个世纪,帘子终于被拉开,走出来的是一位中年医生,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院徽,医生对他说,问题不大,急性肠胃炎加上低血糖,输液观察一下就好。
“输液室在三楼,沿着走廊左转。”医生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小事。
老周扶着妻子走上三楼,输液室里,还有两个人——一个年轻女孩打着点滴在刷手机,一个老人半躺着,盖着一件旧外套睡着了,护士给妻子扎好针,调好滴速,又顺手帮那位老人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,动作很轻,像是早已做惯了的。
灯依旧亮着,白得有些晃眼,却又让人觉得安稳。
老周忽然想起一件事,五年前,也是在这家医院,那时他陪父亲来做体检,在二楼做心电图时,父亲突然心跳骤停,当时在场的医生护士反应极快,电击、按压、推药……一套流程下来,硬是把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事后他听人说,那天的抢救小组里,有一位年轻医生刚从省城进修回来,正是他判断准确,第一时间使用了最新的急救方案,老周后来想去找那位医生道谢,却只找到了一个背影——急匆匆地赶着去查房,白大褂的衣角扬起来,像一道白色的风。
而横栏医院的那些医生、护士、护工、保安、保洁,就像是这座小镇的一面特殊“镜子”,这面“镜子”并不华丽,甚至有些老旧,但它照出的,是小镇最真实的表情——有焦急,有痛苦,有泪水,也有微笑;有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,也有老人最后一声叹息;有急诊室里争分夺秒的狂奔,也有病房里轻声细语的安慰。
天快亮了,输液滴完了最后一滴,妻子脸色好了许多,靠在老周肩上睡着了,窗外,小镇慢慢地苏醒过来,早点摊的香气从某个角落飘来。
走出医院大门时,老周回头看了一眼。
急诊室的灯还亮着,门诊楼的灯也亮着,这灯光,他看了二十年了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觉得它暖得像一个家,横栏医院,它不只是几栋楼、一群医生护士,它是这座小镇的一盏灯——一盏永远亮着的灯,知道你会来,知道你需要什么。
老周发动车子,慢慢驶进清晨的光里,后视镜里,医院的灯光越来越小,终于缩成了一点光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他知道,不管什么时候,它都在那里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