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我跟着外公去镇上赶集。

雪下得很大,一路都是白茫茫的,外公的棉鞋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我缩在他身后,手插在他的棉袄口袋里,掌心里攥着两枚温热的硬币——那是妈妈给我的早饭钱。
集镇上人声鼎沸,卖年画的,卖鞭炮的,卖糖葫芦的,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,外公紧紧攥着我的手,在人流中穿梭,我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。
那是个卖“食无比”的老汉,六十多岁的样子,脸上沟壑纵横,他的摊子很简单:一口铁锅,一盆面粉,一罐蜂蜜,铁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面糊,他用一个长长的竹签,从锅里挑起一团,迅速地在手中揉搓、拉扯,然后放进油锅里炸,炸好的面食,外面金黄酥脆,里面空心的,咬一口,咯嘣作响,再蘸上一点蜂蜜,甜而不腻,满口生香。
这就是“食无比”,一种北方农村的传统小吃。
“外公,我想吃那个。”我拉外公的衣角。
外公看了看那老汉的摊子,又看了看我的眼睛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帕,一层层打开,里面有五毛钱,他想了想,又放了回去,换了一张一块的。
“来两个。”
老汉接过钱,手脚麻利地递过来两个黄澄澄的“食无比”,我接过来,烫得在手里颠来倒去,外公笑着帮我吹了吹,说: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
我咬了一口,外面的壳酥脆,里面是空心的,热乎乎的甜香在嘴里散开,外公看着我吃,眼神里满是慈爱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我使劲点头。“外公,你也吃。”
外公摆摆手,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但我知道,他不是不爱吃,他只是想让我多吃一个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两块钱,是外公兜里所有的零钱,那天中午,他没舍得给自己买一碗面,就着白开水啃了两块自带的干粮。
再后来,我长大了,离开了村子,离开了小镇,离开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故乡,我在繁华的都市里见识了各种美食——法式甜点、日式料理、分子料理……但无论它们多么精致,却再也吃不出那个冬天的味道。
去年回乡,专门去集镇上找那个“食无比”老汉,却被告知他已经去世三年了,他的手艺没传给任何人,因为年轻人都不愿意学——他们说,这东西不值钱,又累,一天挣不了几个钱。
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,我忽然明白,“食无比”之所以叫“食无比”,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,而是因为它承载的那种情——外公对我的爱,我们这一代人对故乡的牵挂,以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“食无比”,其实是爱无与比。
后记: 后来我尝试自己在家做“食无比”,却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道,有人说,是因为面和的不对,油温不对,火候不对,但我知道,都不是,是因为做的人不对,吃的人也不对了,外公走了,我的童年也走了,那个在雪地里吃着“食无比”的孩子,再也回不来了。
这世上,有些味道,只能留在记忆里,一旦尝过,便是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