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终南山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坳里,我去时正值深秋,满山柿子树挂着红彤彤的果子,像一盏盏小灯笼,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而上,尽头是一座三间石屋,柴门虚掩,门楣上刻着四个字:和修吉时。

和修吉时,时间之河中的智者,和修吉时

和修吉时不是他的名字,而是此地主人为自己居所取的名字,主人姓顾,七十多岁,却有着孩童般清澈的眼神,他不会算命,不懂风水,只在山间种菜、读书、打坐,可方圆百里的人都叫他“顾半仙”,因为他给人指点的,从来不是命运,而是时间。

“你看这柿子。”他指着院子里一棵老柿树说,“从开花到结果,整整两百三十天,每天都要晒足太阳,喝足雨水,急不得的。”他说话很慢,仿佛每个字都是从时间里沉淀出来的。

我问他“和修吉时”是什么意思,他笑着说:“这四个字可以倒着念,也可以正着念,吉时修和,是说要珍惜好时辰来修养身心;时和修吉,是说把握时机和谐才能收获吉祥,但最本来的意思是——修得与时间和谐相处。”

顾先生年轻时是个商人,赚过很多钱,也赔过不少,四十岁那年,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感受过时间。“我是个被时间追赶的人,”他说,“总是在等下一个时刻——等下班、等周末、等项目成功,可当那一刻真的来了,我又开始等下一刻,我从来没有真正活在任何一刻里。”

于是他放下了所有,来到山里,不是为了躲避,是为了学习与时间相处,前三年,他只做一件事:观察太阳,不是简单地看日出日落,而是感受光影在屋檐上的游移,晨光怎样从淡蓝变成金黄,夕阳如何把远山染成绛紫,他用身体记住了时间的质地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指着石阶上的青苔说,“青苔每天只生长零点几毫米,它不急,因为它知道时间站在它这边。”他告诉我,山里有一种松树,一百年才能长高三米,可一旦长成,风雨不摧。“人要是能像松树那样,不急不躁地长上一百年,该多好。”

我在山上住了三天,每天清晨,顾先生会带我到溪边打水,他不用闹钟,天亮就醒。“生物钟就是最好的钟表。”他说,白天,他或读书,或整理菜园,傍晚坐在门前看云,晚上用古琴弹奏一支简单的曲子,曲名就叫《和修吉时》。

临走那天,他送我一包山里的野茶。“喝这个茶不能急,”他说,“沸水冲下去,要等三分钟,不是等它泡开,是等它把时间讲出来。”他拍拍我的肩:“回去后,不用随时想着要慢下来,只要偶尔停下来,听听时间的声音就好。”

多年后我依然记得他的话,在都市的喧嚣里,在无数个被手机和日程表切割的夜晚,我常常想起终南山里那个叫“和修吉时”的地方,不是要学他归隐,而是提醒自己——时间从来不赶路,匆忙的只是我们。

真正的吉时,不是等来的,是修来的,修一颗与时间和谐相处的心,种下善因,静待花开,就像那棵老柿树,两百三十天,一天都不会少,也一天都不会多,该红的时候,自然会红。

此刻写下这些文字时,窗外的银杏正在飘落金黄的叶子,我看着它们一片片落下,不再觉得那是生命的消逝,那是时间在跳舞,是每一片叶子完成了一个关于和修吉时的圆满。

和修吉时,或许就是我们与时间最美的和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