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的冬天,我六岁,她比我大三岁,那年雪下得特别大,把整条巷子都铺成了白色,白冬站在巷口,红棉袄像一团火,烧在茫茫白雪里。

白冬,她叫白冬,是我们那条街的孩子王

“走,去冰上玩!”她朝我招手。

我怯怯地摇头,因为妈妈说过河边的冰还没冻实,白冬撇撇嘴:“胆小鬼。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,我在她身后站了很久,看着她的红棉袄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白色的尽头。

后来我才知道,白冬的爸爸在那年冬天过世了,工地上出了事,她妈妈过完年就改嫁了,走的那天人没出现,只来了辆面包车,把白冬的东西都搬走了,她抱着一个旧布娃娃,站在巷口,看着面包车消失在雪里。

“白冬!”我追出去,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,“你要去哪?”

她没有回头,只是走,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,像要熄灭的火。

接下来的日子,白冬开始变了,她不再当孩子王,不再带我们去河边玩冰,而是蹲在巷口的煤堆旁,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东西,我凑过去看,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。

“好看不?”她问我。

我点点头。

“送给你。”她把树枝塞到我手里,跑开了,我低头看那张画,雪花正一点点融化在纸上,房子和太阳都模糊了。

有一天晚上,巷子里传来争吵声,我趴在窗台上看,是白冬和小卖部的刘婶在吵架,白冬站在雪地里,双手攥着拳头,脸颊冻得通红,刘婶的声音很大:“你这孩子!偷东西还有理了?”

白冬的邻居张奶奶后来告诉我,白冬偷了刘婶一包饼干,被她抓住了。“那孩子肯定饿坏了,”张奶奶叹气,“她那个后爸不给饭吃。”

第二天早上,雪停了,我在门口发现一个雪人,歪歪扭扭的,胡萝卜做的鼻子掉了,树枝做的手臂也断了,雪人的胸口写着我的名字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白冬。

搬家前,我去巷口的煤堆边坐下,学她的样子用树枝在雪地上画,我画了一个太阳,画了一间小屋,画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,雪很快化掉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

二十多年后,我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,题目是《雪中的记忆》,作者叫白冬,写的是一个冬天的故事,一个站在巷口、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,文章最后写着:“如果有一天你遇见雪地里的孩子,请给他一包饼干。”

我合上报纸,窗外正飘着雪,我忽然想起那个雪人,想起她胸口的字。

我拿起笔,给杂志社写了一封信:“白冬同学,那包饼干,你还记得吗?”

信寄出去很久,没有回音,但我知道,雪总会再下,冬天总会再来,那个叫白冬的女孩,或许正在某个雪地里,给另一个小孩画着太阳。

而我会永远记得,一九八七年冬天,有个红棉袄的女孩,她叫白冬,她给了我整个冬天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