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我沿着湖边漫步,看那些细密的水纹如何一圈一圈地扩散,仿佛大地在缓缓地呼吸,湖心深处的水色是墨绿的,蕴着沉静;近岸处却清浅透明,水底的石子历历可数,这水原是流动的,只是流得慢,慢得叫人几乎觉察不出,它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,日日夜夜,年年如此,水面上偶尔漂过一茎断草,或是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,悠悠地,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从容。

内水,水是写在大地上的文章

沿着水岸走,有时会遇到几个垂钓的人,他们静静地坐着,看着水,水也在看着他们,这水面上映着天空的云,映着两岸的树,映着垂钓人的影子,水里的天空比天上的天空更蓝些,水里的树比岸上的树更绿些,有时一只白鹭掠过,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,很快又平复了,这静默中,好像有一种契约,人与水之间的,或者说是水与天地之间的。

在中国的古典里,内水总带着些私密的意味。《尔雅》说:“水决复入为汜。”这“汜”,便是那流出去又流回来的水,在内河与湖泊之间徘徊、缠绵的,我常想,古人把内水与外水区分得那样清楚,大约不只是地理上的,更是情感上的。《诗经》里写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,那水是阻隔,也是盼望;《楚辞》里的湘君、湘夫人,在洞庭湖上徘徊,那水便成了思念的载体,到了后来的诗词,水的意象更是多得数不清,李白的“抽刀断水水更流”,李煜的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都是水,却都不是身边的水,也许是那些水太远了,远成了符号;倒是这内水,就在眼前,反而说不清道不明了。

其实何止是人,水自己也有记忆,它记得每一个清晨的晨雾,每一个黄昏的晚霞;记得从它身上飞过的每一只鸟儿,落入它怀中的每一片叶子,水是时间的日记,谁又能读得懂呢?

我们的先民是懂得读水的,他们择水而居,看水的走向,听水的声音,便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,什么时候该收获,水教会他们季节的变换,年岁的更替,后来有了文字,有了诗书,他们反倒忘记了水的语言,这是否也是一种悲哀?我们常常以为文明的进步意味着对自然的超越,却不知在最古老的水声中,早已包含了所有智慧。

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”,水是大地的血脉,也是文明的根脉,它静静地流淌,见证着两岸的变迁,千百年前,也许有位诗人也曾站在这里,看着同样的水波,想着同样的问题,那时的水是什么样的?那时的月亮是圆是缺?我无从知晓,只是忽然觉得,这水连接着的,不只有此岸和彼岸,还有过去与现在,有限与无限。

这大概就是内水的秘密了,它不流向大海,却连接着整个水系;它不奔向远方,却见证着所有的变迁,读懂了内水,或许就读懂了某种永恒,它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,是记忆的另一种表达,在它缓慢的流动中,包含着天地间最深沉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