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两点十七分,显示器右下角跳出的Steam特惠通知像一枚精准投放的催泪弹,我机械地点击“添加到购物车”,听见脑子里某个声音在说:够了,你已经拥有了太多永远不会玩的游戏,但手指比意识更诚实,密码输入,确认支付,一切行云流水。

屏幕上那道蓝绿色的光芒,曾经是我通往幻想世界的秘密通道,而现在,它更像一座被数字怨念堆砌的焚化炉。
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大概是从我买了《巫师3》却连白果园都没出,就转身投入了《赛博朋克2077》的怀抱;大概是看着《只狼》在库存里挂了两年,始终没有勇气按下“开始游戏”;大概是因为打折时买下《黑暗之魂》三部曲,却在第一个篝火前就退缩了,每一款游戏背后的“也许以后会玩”,都是一枚投向自己的哑弹,在沉默中累积着越来越厚重的自我谴责。
都说“早买早享受,晚买享折扣”,可对我而言,“不买”已成为一种精神负担——看着那串长长的愿望清单,就像面对一个永无止境的修行清单,只要一天不买,似乎就与某种潮流脱节;只要一日不玩,就像欠了未来的自己一笔债。
有时我甚至怀疑:我真正想拥有的,是游戏本身,还是那个在想象中已经通关了的自己?那个不会在一周目坚持到最后,那个能背出所有Boss技能,那个可以在论坛里言之有物的理想形象,数字商品的美妙之处在于,购买即拥有;而它的残忍之处也在于此——你无法骗自己说“我没买到”来推卸厌烦的责任。
我曾试图调整,删掉库存里的大半游戏,只留下真正想玩的;把愿望清单砍到十款以内;每次购买前问自己:你真的会打开它吗?但Steam的购物车像是有什么魔力,每次促销都让我忘记了所有自我约束。
深夜,Steam在大规模促销,刷新件密密麻麻,评论区里,“喜+1”“补票”“等一个史低”是常见术语;“已买,待玩”像是集体大合唱,我们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“有朝一日”,在等待中消耗着比游戏价格昂贵百倍的精神能量。
我看着最新购入的《博德之门3》,它象征着我对自己角色扮演能力的最后信仰,理智告诉我这款游戏需要100小时以上的投入,而我知道未来三个月里可能也挤不出完整的20小时,望着键盘,手指停在“退款”按钮上方,悬而未决。
原来,数字世界的怨念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游戏,而是源于那永远跑不赢的时间,永远填不满的欲望,永远无法止息的自我期许,我们囤积的每一份游戏,都是对曾经想象过的快乐生活的凭吊,对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坐在电脑前十二个小时的少年的怀念。
蒸汽上升,灼热的怨念散入夜色,我按下“收藏”键,关掉电脑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也许明天我就有时间打开它了。
也许明天,这个世界会让我如愿以偿地完完整整玩完一款游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