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、台灯、水杯、几本书,久了,连它们的影子都记得,而窗外,却是个活动的画板,一刻不停地换着内容。

坐在窗前看书,累了,抬眼望望窗外,对面楼顶的鸽子,正在斜阳里踱步,灰白的羽毛泛着金光,忽然,它振翅飞起,把影子投在晾晒的被单上,像谁在打哑谜,再远处,有孩子在放风筝,风筝飘飘摇摇的,总也飞不高,孩子却很有耐心,跑着,笑着,那根线在他手里,分明牵着一个梦似的。
想起小时候,我也有过这样的梦,那时住的老屋,窗外有棵槐树,春天,槐花开了,满院子香,我就趴在窗台上,看蜜蜂在花间忙碌,嗡嗡的,像在唱歌,有时会飞来一只蝴蝶,白的,停在窗棂上,翅膀一翕一合,我屏住呼吸,生怕惊扰了它,可它还是飞走了,飞过院墙,飞向更远的地方,那时想,窗外一定是个很大的世界,大到什么都装得下。
后来长大了,果然走到了窗外,走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人,经历过许多事,可走着走着,有时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落,仿佛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,倒是偶尔回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风景,反倒觉得踏实了。
前几天黄昏,正写着东西,忽然看见窗外的梧桐叶开始落了,叶子的心里,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吧,风轻轻一吹,就飘起来了,在空中打个旋,然后慢慢落下去,黄的、褐的、半绿半黄的,一片接着一片,像在说一个很古老的故事,忽然下起雨来,雨点打在叶子上,沙沙的,远处的高楼,模糊成了淡墨的影子,楼上的灯,一盏一盏地亮了,像星星掉进了人间。
想起古时候,那些闺阁小姐,大约也爱看窗外吧,她们的窗外,可能是花园,可能是天井,可能只是一方窄窄的天空,但她们一定看得津津有味,看燕子筑巢,看蚂蚁搬家,看一年又一年的花开花落,她们把心事,都寄托在窗外的景物上,一窗之隔,仿佛隔着两个世界,而她们,只能在窗内,望着窗外的故事出神。
其实现在的人,不也一样?办公室里,我们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车水马龙;地铁上,我们隔着车窗看城市的霓虹闪烁;回到家,又守着手机看别人的生活,我们总是在窗里看窗外,在内部看外部,仿佛那里有我们到达不了的世界。
但窗外的世界,其实也是我们的一部分,我们的笑声、眼泪、梦想,都曾在那里留下痕迹,就像窗外的那些树,它们看着一代代人出生、长大、老去,春夏秋冬,从不缺席,它们知道所有的事,却什么也不说,只是静静地站着,把年轮一圈圈地长在身体里。
夜深了,窗外的梧桐还在响,那声音极轻极细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我关了灯,月光就顺势从窗外流进来,在桌上铺了一层银白的纱,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,像一个温柔的邀请,忽然觉得,窗外和窗内,原是一体的,不过是一层玻璃的距离,我们却把它看得那么遥远,推开窗,外面的世界就进来了,就像现在,月华如练,洒满整个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