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说,山里有味药,叫榼藤,专治我这城里娃的“水土不服”。

榼藤,当榼藤遇见归人

那年夏天,我被爸妈“丢”回闽南老家,像一株被移栽进红土里的绿萝,蔫头耷脑,外婆看不过去,拽着我就往山里走。

“榼藤,最会爬,缠着大树往上冲。”她拨开一丛杂草,指着棵歪脖子樟树,我抬头,看见一条巨蟒般的藤蔓,从树干底部盘旋而上,又垂下来,在树冠里织成一张绿色的网,它的叶子极小,细密地缀在藤条上,像无数只绿色的眼睛,把阳光筛成碎金,最粗的地方,两个我合抱都抱不住。

“就是它?”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表皮,又黑又硬,像皴裂的土地。

“别看它丑,心里美。”外婆笑着,从腰间抽出小镰刀,割下一段拇指粗细的藤条,“咔”地掰开,露出淡红色的断面,粘稠的汁液慢慢渗出来,在日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
外婆把汁液涂在蚊子包上,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小片,苦得我直吐舌头。

“良药苦口,能活血的。”

后来才知道,榼藤是寄生藤,不生根,只攀附,它没有自己的路,大树就是它的路,它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向上攀爬,把所有的柔情都藏在苦涩的汁液里,它长得越粗,说明它依赖得越深,缠得越紧,仿佛要把整棵树都揉进自己的生命里。

回城那天,外婆塞给我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几段干透的榼藤。

“城里忙,别累着,榼藤泡水,活血通络。”

我刚想开口,她转身去灶台,只给我一个佝偻的背影,那背影忽然和山里的榼藤重合了——外婆不也像榼藤吗?一辈子缠着这片红土地,把根扎进每一条田埂、每一块菜畦里,我们这些远行的儿孙,就是她攀附的“大树”,她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支撑我们向上,所有的牵挂都变成了苦涩却暖心的叮咛。

车开动时,我回头看外婆还站在村口,像一株老榼藤,把所有的枝条都伸向我消失的方向。

后来我查过,榼藤在《本草纲目》里叫“过江龙”,能祛风除湿,活血通络,这名字真妙——过江龙,像极了这世间所有的“藤蔓”:妈妈是随着儿女漂洋过海的藤,老师是攀着学生成长的藤,故乡是缠着游子一生的藤。

我们都是藤啊,攀附着,缠绕着,在彼此的苦涩里尝到甘甜,榼藤遇见归人,便治好了水土不服——原来苦的,才是最贴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