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蒸腾的午后,菜市场里最安然的,莫过于那一截截、一圈圈码放着的冬瓜,它们不似番茄那般红得热烈,也不像黄瓜那样绿得招摇,而是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青白相间,沉甸甸地卧在那里,仿佛一位内敛的君子,不与万物争锋,只静静地为人们带来一丝清凉。

冬瓜的名字里带个“冬”字,却是盛夏最慷慨的馈赠,它皮厚肉厚,生得憨实,剖开来,内里却是白白净净、水水润润的,这让我总想起那些外表质朴、内心丰盈的人,小时候,外婆的菜园里年年都种冬瓜,她把种子埋进土里,搭上架子,任它藤蔓肆意攀爬,那藤叶宽大如蒲扇,能遮住烈日,为瓜儿撑起一片阴凉,我曾好奇地撩开叶片去看,果见一个毛茸茸的小瓜藏在下面,青涩稚嫩,外婆说,冬瓜最是懂得谦虚的,它的果实再大,叶子也总先替它挡着风雨。
那时,夏天的饭桌上好像总少不了冬瓜,外婆做冬瓜汤,不用繁复的佐料,只几片姜,一点虾皮,汤色清亮,味道鲜美,喝下去,浑身的暑热便消了大半,她还会做红烧冬瓜,削去那层硬皮,切成厚块,用酱油文火慢炖,冬瓜吸足了汤汁,在嘴里一抿就化,比肉都香,她说,冬瓜这东西,自己清淡无味,却能包容千滋百味,排骨的醇、虾米的鲜,它都能一一融汇,最终呈现的,却还是自己那份独有的回甘。
长大后,我开始明白冬瓜身上承载的东方哲学,它不与群芳争春,不与百果抢秋,偏偏在最燥热的时节结出最解暑的果实,它外表坚硬,内心柔软,仿佛一位隐士,藏起锋芒,只待知音将其剖开,方能窥见其通透澄澈的内心,这何尝不是古人所说的“大智若愚”?那些真正有力量的人,往往也是这样,不露声色,不事张扬,却在最需要的时候,成为撑起一切的中坚。
当冬瓜爬满老屋后的菜园,看到它那毛茸茸的藤蔓上开出黄色的花,结出青色的小果,接着一天天长大,躺在绿叶丛中晒太阳,我知道,那份安然自在,正是一种生命的智慧,它懂得顺应时节,不急不躁,只管在烈日下积蓄力量,最终长成沉甸甸的果实。
我依然会在盛夏买回一块冬瓜,切一小块,细细削皮,看着那白润如玉的瓜肉,仿佛又看见外婆在灶前忙碌的身影,闻到那扑鼻的清香,这寻常的瓜果,没有玫瑰的香气,没有蜜桃的甜腻,却总能用它朴素的方式,熨帖我的胃,也启迪我的灵魂。
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”,冬瓜大约就是这样的谦谦君子罢——不喧哗,自有声;不浓烈,自深情,只要多一份耐心去细品,便能尝尽这处世故人心的万千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