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堆里忽然就窜出了那样一丛青竹,倒是令人一惊,那地方,向来是连草也不肯长的,石块堆叠得毫无章法,像是被谁随手丢弃的,空隙里满是灰土,也看不出有什么养分,可那竹子的根,偏就寻着了那一点缝隙,扎了下去,又一年一年地,从石缝里探出头来,初时只是细弱的一茎,怯生生的,像是怕被风折了去;后来竟渐渐地粗壮了,青翠得逼人的眼,在这片荒芜里,生生地撑起一片阴凉来。

孽生,看着这竹,我便想起了一些人,一些事

我的邻居刘伯,便像是这石堆里的竹,他是四十岁上才从四川搬来的,操着一口浓重的川音,起初谁也不大理他,他只一个人,住在巷子尽头那间漏雨的小屋里,白天出去拉板车,夜里回来,就着昏黄的灯,看些破旧的书,有人便笑他:“一个拉车的,看什么书呢?”他也不恼,只嘿嘿地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

后来才知道,他原是在四川教书的,因为一些说不清的缘故,丢了饭碗,辗转流落到这里,那一场变故,便是压在他身上的石块了,可他偏生不肯屈服,白天在泥里滚,夜里便在书里寻些慰藉,他那小屋,渐渐地竟堆起了一摞摞的书,都是他省下饭钱买的,我有时放学路过,能听见他在里头低声念着什么,那声音混着夜虫的鸣叫,倒也有几分安稳的意思。

再后来,也不知怎么的,巷子里的孩子们都爱往他那儿跑了,他教他们认字,给他们讲故事,讲杜甫的茅屋,讲苏东坡的竹杖芒鞋,孩子们围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他便笑了,那笑容里,竟有几分竹子的清朗。

这便是我所见的“孽生”了,孽者,恶也,非正途而出也,竹子长在石堆里,是不合时宜的;刘伯在这小巷里教书写字,也是不合时宜的,他们是异类,是从苦难与绝望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点生机,像是一粒种子,偏要在石缝里开出花来。

我又想起了一本古书里的故事,说有一个人,犯了重罪,被关在一座海岛的石牢里,四面都是峭壁,下临万丈的深渊,看守每日只给他一碗薄粥,从石壁的缝隙里递进去,没有人觉得他能活下来,连他自己也这般以为。

可是他没有死,他在石牢里,就着那天光,一点一点地,将送粥的孔洞扩大了些,又过了些时日,他不知从哪里捡到一粒种子,将它种在了那孔洞旁的一撮泥土里,那粒种子,竟活了,长出细长的叶子来,他便觉得有了伴,他日日看着那叶子,看它迎着阳光,看它承接雨露,心里便渐渐地有了些生气,后来,那一粒种子长成了一株草,草又结了籽,他便将籽种了下去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待到许多年后,人们打开石牢时,看见的并不是一具枯骨,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坐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中央,面带微笑。

这便是“孽生”的力量了,它不来自顺境,不来自优渥,甚至不来自希望,而是来自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生的固执,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,硬生生地长出一条路来。

我又去看那丛青竹,有风吹过,竹叶沙沙地响,像是在低语,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将竹影投在乱石上,那影子与石头的棱角交错着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,那原先狰狞的乱石,此刻倒像是竹子的陪衬了。

“孽生”这个词,原本是不好的,带着贬义的,可是细想起来,又有哪一次生机,不是从“孽”中长出来的呢?顺遂的、平安的、合乎规矩的,不过是寻常的生长罢了,唯有那在逆境中、在绝望中、在石缝里硬挤出来的,才是真正惊心动魄的,它不合规矩,它充满痛楚,它带着一种被侮辱、被损害后的倔强与骄傲,是生命最原始、最本真的模样。

我想,我们每个人,心中大约都有一片乱石堆,都有一丛青竹,那些不成样子的、说不出口的、无法与人言说的苦楚,便是那乱石;而那些在苦楚中仍然挣扎着、生长着的,便是那青竹了,我们或许不必去看那竹有多么挺拔,有多么青翠,只要能看见它绿着,便觉得,这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
夜来了,风也更凉了,那丛竹在暮色里,渐渐模糊成一个青黑的影子,像是一个人,沉默地立着,我转身要走,却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它还在那里,沉默地绿着,仿佛就要这么一直绿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