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被命名为“开心网”的虚拟游乐园,但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座建在云端的旋转木马。

游乐园开心网,游乐园开心网,在云端旋转木马上,找回失落的童年

注册那天,我选择的第一个“游乐设施”是“朋友买卖”,我把几个熟悉的名字拖进自己的“奴隶”名单,指派他们去“挖煤”或“卖唱”,看着虚拟金币叮当作响地入账,被朋友“买走”时,屏幕弹出通知:“你被XX买走,正在他家后院扫落叶。”我忍不住笑了——现实里,我们这群三十岁上下的人,谁不是在生活的后院里扫落叶?谁又不是别人的“奴隶”?只是“开心网”用童话的滤镜,把中年人的疲惫变形为一场扮家家酒。

“开心农场”是最受欢迎的游乐项目,午夜十二点,我定好闹钟,准时爬起来偷走朋友种的人参果,清晨醒来,看到留言板上一串咬牙切齿的咒骂:“你又偷我的!!”我一边刷牙一边在键盘上回击:“谁让你不设警报器?”这种最原始的“掠夺与防御”游戏,让成年人的体面暂时卸妆,露出孩童般计较的面孔,我们偷的不是虚拟果实,是生活里短得可怜的、可以任性妄为的三分钟。

“争车位”的游乐场里,我的奥拓停在朋友的宝马旁边,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挪车、贴条,赚取虚拟的停车费,有朋友在车顶贴了句签名:“等我有钱了,买两辆宝马,一辆开一辆撞。”我在下面回复:“等我有钱了,买两辆奥拓,一辆拉人一辆拉货。”这种荒诞的对白,恰如鲁迅笔下阿Q的“精神胜利法”——在虚拟世界里,我们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声说出那些现实里不忍卒睹的窘迫。

游乐场的魔力在于,它让陌生人和熟人产生一种奇妙的亲密,我在“开心网”里成功地“做”了我的大学室友——他披着红斗篷站在“超级大亨”的领奖台上,他也“做”了我——我穿着企鹅装,在南极的冰面上扭来扭去,我们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的虚拟形象下手写留言:“你的妆花了。”“你才花呢。”

那个游乐园的顶峰,是2010年前后,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建造、偷窃、贴条、买卖,那是一种集体性质的“精神游乐”,我们像一群回到童年的中年小孩,在一万响的鞭炮声里,看见旧日时光在屏幕上炸开,然后笑着去追那些虚拟的、闪光的碎片。

后来,人们开始从“开心网”里“出走”,访问量断崖式下跌,农场荒了,车位空了,朋友关系像松了的发条,转着转着就突然停了,我们这代人,终于完成了在虚拟世界里最后一次狂欢,然后集体转身,走向更碎片的抖音时代。

如今偶尔想起“开心网”,总觉得自己曾经住在一个巨大的游乐场里,旋转木马的灯光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,我们在云端大声地笑,大声地叫,用最幼稚的方式对抗生活里不可逆转的苍老。

“开心网”的关闭,对互联网来说不过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“业务收缩”,但对那些在上面笑过、偷过、贴过条、当过“奴隶”那是自己的童年——尽管已是二手的童年——彻底失落的回声。

而今,我们不再是那个在游乐园门口排队的孩子了,但我们曾经是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