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初认识桐油,是在巴山深处的老屋里,那时我不过七八岁光景,常蹲在墙角,看祖父给新打的木桶上油,他手里捏着把棕刷,蘸着黄澄澄的桐油,不紧不慢地往木板上刷,满屋子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,不是油漆的刺鼻,倒有些像晒透的干草,又夹着几分中药房里才有的醇厚。

“你闻,这才是正经味道。”祖父说这话时,总是眯着眼睛,他告诉我,桐油是桐子树结的果子里榨出来的,那桐子我是见过的,青涩时像绿色的山核桃,秋深了便乌沉沉地垂在枝头,熟透的会裂开口,露出黑亮的籽,只是祖父从不让我碰那油,说生油沾了衣裳洗不掉,只能等风干。
后来读书才知道,桐油这东西,竟有三千年的身世,翻开《山海经》,里面就写着“又东五十里曰桐山,其上多桐”,公元前的一千多年,我们的祖先就把这黑亮亮的油脂,刷上了战车和舟船,到了唐宋,江南的商船在运河上往来,船帮子上一遍遍地涂着桐油,才能挡得住风浪的侵蚀,我忽然想,江南的那些古镇,木楼上的窗棂瓦檐,能历经百年风雨而不朽,怕是都有这桐油的一份功劳吧。
最让我心折的,是桐油与纸伞的因缘,余秋雨先生在《文化苦旅》里写过江南的油纸伞,那“伞面上的桐油在雨里泛着光,像是给每把伞都镀了一层柔和的金”的句子,至今难忘,我们的先人,竟能用这质朴的树油,把薄薄的纸变得柔韧坚韧,既能遮阳挡雨,又有着丝绸般的光泽,白居易在《琵琶行》里写“商人重利轻别离,前月浮梁买茶去”,那浮梁的茶船下得鄱阳,走长江,怕也是桐油护着的,小时候听外婆说,她出嫁时撑的红纸伞,就是她父亲亲手刷了九遍桐油的,嫁到夫家几十年,依然光洁如新,遇着雨天撑开,能听见雨滴落在油纸上的声音,不像现在的雨伞,砰砰作响,倒像在诉说什么心事。
只是如今,桐油渐渐远了,塑料来了,化学涂料来了,省事倒是省事了,却再也寻不见那份耐得住寂寞的功夫,去年回乡,看见老屋里的木桶还挂着,只是油色旧了,斑斑驳驳的,像祖父的脸,我抹了一把,手指沾了淡淡的黄,凑近闻,那股熟悉的气味还在,竟让我鼻子一酸。
去年秋天,我跟着老猎人进山,夜里露水重,帐篷外的篝火噼啪作响,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小瓶桐油,倒了些在掌心,搓了搓,便往猎靴上抹,我问他为何不用现代的防水剂,他咧嘴一笑:“那些个东西,贼得很,头回灵光,下回就不管用了,桐油是老实东西,刷一遍是一遍,透进去了,就再也出不来。”他指着茫茫夜色,“你闻见没,这山里的树,松木的有松木的味,樟木的有樟木的味,桐油也有自己的味,你们城里人老讲个性,啥是个性?这便是。”
他的话让我想了许久,桐油不是没有本事,它能防水,能防腐,能增韧,能耐候,可它从不张扬,刷在器物上,时光越久,它便沉淀得越深,与木头融为一体,就像那些老辈人,实实在在,不会来花哨的,我想起祖父刷油时的那只手,骨节粗大,却一下一下,稳得很,每一刷下去,都像是在说什么承诺。
这些年城里人总爱说“工匠精神”,到处寻古法寻祖传,可真正沉下心来的有几人?桐油是寂寞的,它只在山野村舍间,在旧时的码头船头,在那些不被霓虹灯照耀的地方,它身上写着两个字:坚韧,这坚韧里,装着千百年来无数双手的温度,装着雨打风吹的印记,它不是那种花哨的美,它的美,美在朴素,美在经历。
我们这一代人,大概是与桐油渐行渐远了,但它教给我们的,不只是防水的诀窍,更是一种态度:在这个什么都讲究速成的时代,是不是也该学学桐油,慢慢地浸润,慢慢地沉淀,慢慢地守护些什么?
这是桐油留在我心底的执念,也是给我的警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