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韵。”

何韵,她站在窗前,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成一道瘦长的影

她回过头来,嘴角弯弯的,眼睛里亮闪闪的,像是有话要说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
何韵,何韵,第一次听这名字时,我就在心里默念了两遍,韵,是韵律的韵,音韵的韵,也是韵味的韵,这字落在她身上,真是再合适不过了,她说话慢吞吞的,每个字都像从山涧里流出来的水,清凌凌的,间或停顿一下,便有了节奏;她走路也慢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,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的什么。

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,清晨,我总能看见她坐在院里的石阶上,膝上摊着一本书,她看书的时候,整个人静止下来,连翻页的动作都轻缓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,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就在她身上一跳一跳的,她却浑然不觉。

后来我慢慢了解她的一些事,她爸妈都是中学老师,管教严,不许她晚归,不许她跟“不三不四”的人来往,她也很听话,从没让父母操过心,可有一次,她突然失踪了三天。

巷子里的人开始猜来猜去,有的说她跟人私奔了,有的说她被害了,她爸请了假四处找,她妈日夜哭,眼睛肿成了桃,我在巷口碰见她妈,想安慰几句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——说什么都不对。

第四天,她又出现在那个石阶上,膝盖上照样摊着那本书,她瘦了一圈,下巴尖尖的,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
我走过去,试着问:“你去哪儿了?”

她抬起头,看了我半天,才轻声说:“我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
“去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,就是走。”

她低下头翻书页,又说:“你可别告诉我爸妈。”

我点点头,她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薄薄的,像一层纸,轻轻一碰就要破了。

后来听说她跟着一个流浪的画家走了三天,那画家教她弹吉他,教她认星星,给她讲外面世界的种种,那画家又黑又瘦,骑着辆破自行车,走哪儿算哪儿。

“傻不傻啊你。”我妈听说这事后,撇着嘴说。

我不知道说什么好,傻?也许是傻,可我总忘不了她描述那个画家时的神情——眼睛亮亮的,像在冬天里终于找到了火。

她后来真的学起了吉他,每天黄昏,巷子里就飘起她弹琴的声音,那声音起初很生涩,像初学走路的孩子,磕磕绊绊的,过了一阵子,便顺了许多,能听出调来了,再过一阵子,竟有了她自己的味道似的——悠悠的,绵绵的,像在讲一个什么说不出口的故事。

他们家的争吵越来越多了。

“有什么用?整天抱着个破吉他,能当饭吃?”她爸拍着桌子。

她妈也叹气:“女孩子家家的,弄这个做什么?”

她不说话,把门一关,继续弹。

有一天听邻居说,何韵要搬走了,她爸妈带她去深圳,换个环境,好让她收收心。

搬家的前一天晚上,我听见她又在弹吉他,那声音不同寻常,像是在跟谁道别,弹的是《送别》,调子悠悠的,在夜色里飘着,听得我心里酸酸的。

第二天一早,一辆货车停在巷口,她爸忙前忙后地搬东西,她妈在收拾零碎,何韵背着她那个大吉他盒子,她看见我,停住脚步。

“这个送你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塑料皮的,封面上画着一把吉他。

我翻开,里面抄着歌词,一首一首的,字迹细细的:《橄榄树》《鹿港小镇》《悬崖》……后面还有她已经谱的曲,歪歪扭扭的小蝌蚪。

“以后还想做音乐吗?”我问。

她想了想,点点头,旋即又摇摇头。

车开走了,她扒着车窗,冲我挥手。

我站在巷口,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,手上的本子还留有她的温度,巷子里空空的,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。

她是走了,可她的名字还在我这儿,何韵,何韵,韵字的含义很多,古书里说它意味着和谐悦耳的声音;她是韵律,是音韵,但韵律是会散在风里的,音韵也只是暂时留下的回响。

很多年后,我听说她在深圳开了个小琴行,教孩子们弹吉他,她没有做成音乐家,但也没有完全放下吉他。

我想,这就够了,人这一生,能有一个让自己心有所系的事情,已经很难得了,何韵就是这样的人,她身上永远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,像清晨的露水,像黄昏的风,清澈又模糊——恰如她的名字一样,飘渺而真实,脆弱却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