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淑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她花白的发丝上,她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针线在她布满皱纹的手指间穿梭,那是老伴生前的衣裳,已经磨破了袖口,她却舍不得扔,总想着缝缝补补还能穿。

周淑芬,缝补时光的人

她这一生,似乎总在缝补些什么。

年轻时,周淑芬是纺织厂的女工,每天清晨四点,当整座小城还在沉睡时,她已经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,穿过三条还在沉睡的街道,准时出现在车间里,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棉絮在空中飞舞,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息的雪,她和其他女工们站在流水线旁,手指翻飞,将一根根棉线织成布匹,那些布匹被运往全国各地,做成衣裳、床单、被套,走进千家万户,周淑芬从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多伟大,她只是觉得,能让人们穿得暖和些,就是她的本分。

后来,工厂效益不好,她下岗了,那年她四十五岁,女儿还在读高中,正是用钱的时候,她没有抱怨,没有消沉,而是自己在家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摊子,帮人缝补衣服、改裤脚,她的手艺好,针脚细密整齐,街坊邻居都爱找她,一件破了的衣裳到她手里,转眼就能焕然一新,有人劝她涨价,她只是笑笑:“都是街坊邻居的,赚个辛苦钱就行了。”

她这辈子最拿手的,除了针线活,就是包饺子,每到周末,她总要和面、剁馅、擀皮,包上一大盘饺子,女儿不爱吃韭菜,换白菜馅的;老伴牙口不好,把肉剁得碎些;邻居张奶奶一个人住,她总是多包一些端过去,这些细碎的关怀,她做起来总是那么自然、妥帖,就像她缝补衣裳时那样,一寸一寸,不慌不忙。

那一年,老伴查出肺癌,周淑芬卖了存了大半辈子的金项链,带着老伴去省城最好的医院,化疗、放疗、中药、偏方,能试的她都试了,在医院的那些日子,她瘦了整整一圈,头发白了大半,可她在老伴面前总是笑眯眯的,说:“没事,咱慢慢治,会好的。”

老伴走的那天晚上,下着小雨,病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,周淑芬握着老伴的手,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最后变成一条直线,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嚎啕大哭,只是紧紧地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
后来女儿问她:“妈,你怎么不哭呢?”

周淑芬说:“哭有什么用?你爸他怕我哭,我得让他走得安心。”

老伴走后,她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存了多年的几个本子,一本是她被工厂评为“劳动模范”的证书,一本是在一次技能比赛中获奖的证明,还有一本,是女儿小时候的画,她把这几样东西放在枕头底下,夜深人静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看。

现在的周淑芬,已经七十多岁了,她依然会帮人缝补衣裳,只是不再收钱了,邻居们过意不去,总会给她带些水果,或是帮她拎菜,她也会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教其他老人做些手工活,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作品被老人们捧在手心里,她就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。

女儿曾问过她:“妈,你这一辈子,后悔过什么吗?”

周淑芬想了想,说:“后悔的事多了,比如年轻的时候没好好读书,比如你爸生病的时候,我应该多陪陪他,比如你小时候,我总觉得忙,没时间多抱抱你,可是啊,人这一辈子,哪有那么多‘应该’,只要活着的时候,问心无愧,走的时候,能够安心,就够了。”

说完,她又拿起那件蓝布衬衫,继续缝补起来。

阳光已经西斜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针线还在她手里翻飞,一针一线,缝合着时光的裂痕,衣服上的破洞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不见,周淑芬抖了抖衬衫,满意地笑了,她的笑容里,有阳光,有沧桑,有岁月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