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我站在圣马克广场上,周围是潮水般的游客,耳边是各国语言的嘈杂声,突然,钟楼上的钟声响了,那声音穿过人群,穿过屋顶,穿过威尼斯上空潮湿的空气,直直地落进心里,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原来所有的城市都有它的心跳,而威尼斯的心跳,就藏在这钟声中。

圣马克广场被拿破仑称为“欧洲最美的客厅”,可是,当无数脚步在上面踏过,当咖啡厅的乐队奏响《我的太阳》,当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总督府——这些都还不够,真正让广场活过来的,是钟声。
我循着钟声向上看,圣马克钟楼就那样站着,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守护着这个水城的秘密,据说它始建于公元九世纪,几经毁坏,又几度重建,每一次重建,都是威尼斯人对美的坚持,他们宁可让钟楼保持原来的样子,也不愿将就着建一个平庸的新建筑,这种固执,大概正是威尼斯的精神——在漂浮的岛屿上,筑起不朽的梦想。
广场的另一端,圣马克大教堂静默如谜,它的正面有五个圆拱,上面装饰着金色的马赛克画像,那些画像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,像被时间镀了金,又像被信仰擦亮,教堂里面,穹顶上画着末日审判,天使与魔鬼同在,圣人与罪人共存,圣徒马可的遗骨据说就安放在主祭坛下,他曾在地中海的风浪中漂泊,最终来到这个亚得里亚海边的城市。
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,公元828年,两个威尼斯商人从亚历山大偷偷运出圣马可的遗骨,藏在猪肉和卷心菜中间,才躲过穆斯林卫兵的检查,他们把遗骨带回了威尼斯,从此圣马可成了这座城市的保护神,一个守护神,居然是靠着狡猾和机智才来到这里的,威尼斯人的信仰里,大概从来就不缺少这种聪明——他们既要天堂,也要人间。
走进教堂旁边的博物馆,我看到一幅画,画的是广场昔日的模样,画面上没有这么多游客,店铺前商人在叫卖,戴着面具的人在跳舞,贵族女子穿着华丽的长裙,有人手上绑着铁链——那是战俘,威尼斯曾经是地中海最强大的海上共和国,它的战船载着黄金和香料,也载着殖民者与奴隶,广场上曾经堆满掠夺来的战利品,包括那四匹青铜马——它们来自君士坦丁堡,是威尼斯人征服的见证。
教堂的走廊上,有一幅马赛克镶嵌画:圣马可的遗体被装在瓮里,通过城门时突然站起,重重地跺了一下脚,据说那是他表明不愿意离开威尼斯的意思,这让我想起一句话:“如果你不想留在威尼斯,你就不配做威尼斯人。”这座城市天生就懂得如何让人着迷,让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。
天快黑了,广场上的游客渐渐散去,我走出博物馆,发现钟塔的影子已经移到了广场的另一边,几个老人正坐在咖啡馆里,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,鸽子在他们脚边觅食,远处有贡多拉划过水道的声音,船夫的歌声在水面上荡漾,威尼斯的夜晚就要来临了。
我突然想起圣马可大教堂门口的那些狮子雕像,圣马可的标志是狮子,威尼斯遍地都是狮子的形象——有翅膀的、没翅膀的、站着的、坐着的、凶猛的、温顺的,这些狮子见证了威尼斯的兴盛衰落,从海上强国到旅游城市,从商业帝国到文化废墟,可是,它们始终沉默着,用石头般的面目面对一切。
我正要离开时,钟声又响了,这一次,不再是报时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深沉的声音,那是威尼斯存在的证明,是千百年来所有虔诚者的祈祷,是所有迷失在这里的游人的叹息,钟声穿过迷雾,穿过历史,穿过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,它消失在夜色中,只剩下远处运河的水声,一声一声,悄悄地诉说些什么。
走出广场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,夜色下的圣马克广场,灯光渐次亮起,像一艘搁浅在时间中的巨轮,正蓄势待发,向着历史的深处航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