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右上门牙,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脱落的。

那是三年级暑假,我在外婆家的竹床上啃西瓜,牙缝里塞了西瓜籽,我用舌头去舔,发现那颗摇摇欲坠的门牙突然歪向了一边,我伸手一碰,它就掉在了我的手心里,带着一丝血丝,我愣了几秒,然后举着那颗牙齿跑进堂屋:“外婆,我的牙掉了!”
外婆正在择菜,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接过那颗牙齿仔细端详。“下牙扔屋顶,上牙埋土里。”她说,“这样新牙才会长得整齐。”
那个下午,我跟着外婆在屋后的枣树下挖了个小坑,郑重其事地把那颗牙齿埋了进去,外婆说,等新牙长出来,旧牙就会变成肥料,滋养这棵枣树,我信了,并且坚信第二年结出的枣子一定特别甜。
这种对牙齿的神圣化,大约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,每次换牙,都是一次小小的仪式,那颗牙齿会成为我短暂关注的焦点——我会用舌尖反复舔舐那个空缺的位置,感受新牙破土而出前的寂静,等新牙冒出一个白点,那种新奇感就达到了顶峰。
换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,你正在经历一种从内部向外部的更迭,旧的退场,新的登场,就像季节的更替,我把掉下来的牙齿收集起来,装在一个铁盒子里,有的是自己掉的,有的是吃饭时硌掉的,还有一次是摔跤磕掉的,每颗牙齿背后都有一段小故事——那颗是啃玉米时掉的,那颗是咬苹果时掉的,那颗是掉在地上摔碎的,铁盒子里叮当作响,是我童年留下的碎片。
四年级时,我的两颗门牙全都长出来了,但长得并不整齐,有一颗稍微歪了一点,像一个害羞的孩子躲在另一颗后面,妈妈带我去看牙医,牙医说这是换牙期的正常现象,等牙齿换完了,可以通过矫正来解决,那个下午,我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,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牙齿模型,从乳牙到恒牙,从整齐到歪斜,从雪白到泛黄。
我开始意识到,牙齿记录着我们的成长,乳牙脱落,恒牙长出,这是一个身体发出的信号:你在长大,那些掉下来的乳牙,就像一道身体划出的分界线,提醒你已经跨越了一个阶段。
后来,我离开了外婆家,离开了那个埋牙齿的枣树,初中时,我做了牙齿矫正,戴了两年的牙套,摘掉牙套那天,我看着镜子里整齐的牙齿,却有种陌生的感觉,那些曾陪伴我整个童年的、不完美的牙齿,已经被一排整齐划一的牙齿取代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掉落的牙齿了,它们静静地躺在某个铁盒子里,或者和外婆的枣树一起,已经在那片土地里化为了新的养分,我也会在某个瞬间,用舌尖不自觉地舔舐牙齿,就像童年时舔舐那个空缺的位置,这是身体向记忆靠拢的方式——用触觉复苏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时光。
我们每个人都是一颗正在换牙的牙齿,旧的脱落,新的长出,这个过程不断重复,直到生命终结,而那些离开身体的片段,终将成为滋养我们成长的土壤。
前天,我又回了趟外婆家,老房子前面的枣树还在,但外婆已经不在了,我摸了摸自己的牙齿,整齐、洁白、完整,但我清楚地知道,在那片看不见的土壤里,一定还深埋着一颗小小的乳牙,和它一起的,还有那个炎热的午后、那声“上牙埋土里”的叮嘱,以及所有再也回不去的午后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