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识周锦是在六年前的江南古镇,那时我正为工作的事烦闷,便独自去散心,走过一条青石板路,忽听得“咣当咣当”的声响,循声望去,一间老屋里,一个女子正坐在织机前,她穿着素色衣裳,头发随意挽起,手脚不停地忙碌着,那织机吱吱呀呀的,像是唱着一首古老的歌,我看得入了神,竟在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,她抬头看见我,微微一笑:“进来坐坐吧。”声音轻轻的,像风吹过竹帘。

后来才知道,周锦是当地织锦的能手,她从小跟着祖母学织布,一坐就是十几年,织机旁堆着各色丝线,红的像火,蓝的像海,绿的像竹,她说,每一种颜色都是从植物里提取的,用的全是古法,我见过她染布,把白布放进染缸里,用木棍搅动,那布便慢慢染上颜色,像是有了生命,她常说:“机器织的锦太整齐了,少了些人的温度。”我想,这话大概是对的,她的锦,每一匹都有不同的纹理,像是各自有着不同的脾气。
去年冬天,我又去看她,她瘦了许多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,还是在那间老屋里,还是那台织机,只是声音似乎更沉了些,她正织一匹红锦,说是要给女儿做嫁妆。“现在的年轻人,谁还穿这个?”我随口说,她叹了口气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:“总要有人会的,这些老手艺,一代一代传下来,到了我们这一辈,要是断了,就再也接不上了。”说着,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堆锦缎,“那是给你留的,都放了好几年了,怕你又来。”
这次去之前,她托人带话来,说是要搬家了,古镇要开发旅游,老屋要拆了建民宿,我赶去时,她正把最后几匹锦装进木箱,织机已经拆了,靠在墙边,像散了架似的,她摸着机身的木头,喃喃地说:“这织机比我年纪还大呢。”那晚,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,月光洒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忽然笑了,说:“不怕,我女儿说,要在新房里给我留个房间,专门放织机。”后来听说,她真的在楼房里安了织机,只是邻居嫌吵,她便只在白天织,到晚上就停。
那一方素锦,我一直收着,有时候拿出来看看,就能想起周锦的样子,想起那咣当咣当的织机声,再过几年,这样的声音还能听见么?我不知道,只是想着,总该有人记得的,记得那些一针一线里藏着的岁月,记得那些渐渐远去的声音。
锦还在,人渐远,这世上有许多东西就是这样,你以为它会一直在,可转眼间,就只剩下回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