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陶医生,陶医生

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这是多年的职业习惯,也是他唯一与时间保持联系的方式,手术服已经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像第二层皮肤,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第八个小时。

患者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母亲,产后大出血,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,陶医生记得她丈夫在手术室门口的样子——不算高大的男人,抱着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却一声不吭,那个婴儿很轻,轻轻裹在一块粉色的襁褓里,睡得很沉,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在与死神搏斗。

陶医生没有犹豫太久,出血原因初步判断为子宫收缩乏力,他选择行子宫动脉栓塞术,这个决定必须在五分钟内做出,因为每多耽误一分钟,患者的生存几率就会下降一个百分点,这是他从医二十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:在手术台上,时间不是用来思考的,是用来做决定的。

手术很顺利,当导管精准地抵达出血点,明胶海绵颗粒注入的瞬间,监护仪上的血压曲线开始缓慢回升,那一刻,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但没有人说话,他们都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考验还在术后——能否避免多器官功能衰竭,能否控制感染,能否在保留生育功能的前提下完成止血。

陶医生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疲惫但平静的脸,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依然明亮而笃定,仿佛体内装着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,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小时,昨晚还有一个急诊颅脑外伤,忙到深夜。

护士小周递给他一杯温水,说:“陶主任,喝点水吧。”

他接过水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发呆。

“您今天已经第三台手术了。”小周轻轻地说。

“没事,”他笑了笑,“习惯了。”

这三个字,每个医生都说过,也都在说,习惯性地加班,习惯性地不吃不喝站上七八个小时,习惯性地面对家属期盼或绝望的目光,习惯性地承担生命的重量,可是,真的能习惯吗?

陶医生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第一台手术,那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,先天性心脏病,手术很成功,但术后第三天,突发肺动脉栓塞,没能救回来,他在病房外的楼梯间哭了很久,当时他的老师——已经退休的刘老主任—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:“小陶,哭完了,进去洗把脸,还有下一个病人。”

后来他渐渐明白,刘老主任没有说出口的话是:医生的眼泪,不能流在病人面前。

凌晨三点,陶医生回到办公室,准备写手术记录,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是他早上泡的,一直没顾上喝,他打开电脑,屏幕的光芒映在脸上,照亮了眼角的细纹,三十四岁那年,他被评为主治医师;四十二岁,成为副主任医师;今年四十七岁,已经是科室主任,简历上的这些序列,在病人那里,什么都不是,病人只关心:这个人,能不能救我?

坦白说,陶医生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医生,他不会说漂亮话,不会在病人面前扮演温暖和善的角色,有时候病人问他“医生,我什么时候能好”,他只是简单地说“看恢复情况”,然后转身继续写他的病历,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:把手术做好,比说一百句安慰的话更有用,他给年轻医生讲过一句话:我们这一行,最核心的东西,不是技术,不是经验,是人,是你有没有把病人当人看。

但人是最难当的,因为当你看得太重,你会痛;看得太轻,你会冷,陶医生一直在找那个平衡点,找了二十三年,还没有完全找到。

窗外的天渐渐亮了,陶医生写完手术记录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城市正从睡梦中苏醒,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准备去病房看看那个产妇的情况。

走到走廊尽头,他看见昨夜那名抱着婴儿的男子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怀里依然抱着孩子,眼睛依然红着,男子看到陶医生,站起来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陶医生知道他大概想问:我老婆怎么样了?

“手术很顺利,她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。”

那个男人紧绷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,他没有哭,眼睛里的血丝却仿佛更深了,那个婴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看着这个逐渐亮起来的世界。

陶医生走回办公室,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亮着,妻子发来消息:今天下午能一起吃饭吗?女儿说想爸爸了,时间是昨晚十一点。
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他打算休息十五分钟,再去查房。

在手术室外的走廊墙上,钉着一块有些褪色的铜牌,上面刻着陶医生所在科室的历史和荣誉,其中一行小字是他们的科训,六个字:

至精,至诚,至仁。

这六个字,陶医生每天上班经过的时候都会看见,他没有特意去想过它的含义,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他血管里流动的东西。

再往上,在三楼转角处的墙上,还挂着他多年前写的一句话,那是他刚当主任时,在医院文化墙上留下的:

我们不是神,但我们正在努力接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