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住在镇上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,院子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,要说谁给我留下印象最深,那一定是我家对门的邻居——章亮。

章亮,我的邻居章亮

章亮大我七八岁,那时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,他长得瘦高瘦高的,一张清瘦的脸上总带着笑,他的笑很特别,不是那种咧嘴的大笑,而是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闪着光,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
关于章亮,镇上的人最喜欢谈论的,却是一个“傻”字,大人们总喜欢一边摇头一边说:“这孩子,读书读傻了。”
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章亮的父亲是个手艺人,有一手绝活,做的就是镇上每家每户都有的那种竹编暖壶壳子,那个年代,谁家没有几个暖水瓶?外套都是用竹子编的,既隔热又好看,章亮从小就跟着父亲学手艺,十二三岁时,他的手艺已经比很多老手艺人还要好了。

可是,就在大家都觉得这孩子前途无量的时候,章亮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“傻”的事情。

那年春天,镇上来了个收旧书的人,那时候,谁家都有些闲置的书,卖给收书的几分钱一本,也能换几颗糖吃,章亮却不一样,他把自己辛辛苦苦编暖壶壳子攒下的钱,全部拿出来,跟那个人换了一麻袋旧书。

这事在镇上炸开了锅,大家都觉得这孩子疯了,那么多钱不存着,就换回一堆破书?他爹气得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。

从那以后,章亮就变了一个人,白天他还是跟着父亲编暖壶壳子,但一到晚上,他就点起煤油灯,摊开那些泛黄的旧书,一看就是半夜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都能看到他那间小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。

“亮子哥,你在看什么呀?”有一天,我忍不住趴在他窗户上问他。 他把书放下,微微一笑:“在看世界。”

“世界?”我那时候还小,不懂什么叫世界。 “是啊,”他指着书页上的一幅地图,“你看,地球是圆的,我们住的地方叫中国,而中国只是地球上很小很小的一部分。”

那一刻,他眼睛里闪着的光,是我在其他任何大人脸上都不曾看到过的。

时间一天天过去,镇上的人也不再谈论章亮了,他们觉得这孩子大概是“真傻”了,也就由着他去。

直到那一年秋天。

有一天,章亮突然找到我,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说:“走,我带你看样东西。”

他把我带到院子后面的一块空地上,那里,正立着几个用竹子和废纸板做成的奇怪东西,它们有四个角,每个角都站着一个人,有点像天上的星星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我困惑地问。 “灯笼。”他笑着说。 “灯笼哪有这样的?灯笼不是圆的吗?” “这可不是一般的灯笼,”他神秘地说,“这叫孔明灯。”

那天晚上,月朗星稀,章亮带着我,在那几个奇怪的“灯笼”里点上了蜡烛,奇迹发生了——它们竟然慢慢飘了起来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。

院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,一个个跑出来看,大家都仰着头,看着那些越变越小、最后消失在天际的灯火。

“亮子,这……这是怎么做到的?”他父亲也出来了,声音有些颤抖。 章亮转过身,嘴角依然挂着那个熟悉的微笑:“爸,书上说的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世界”,章亮并没有“傻”,他只是用书里的知识,创造了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觉得章亮“傻”了,我开始明白,在我们这个被日常琐事填满的院子里,章亮用自己的方式打开了一扇窗,让我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
多年后,章亮成了镇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,他学的是物理学,专攻空气动力学,毕业以后,他在一家航天研究所工作,参与了很多重要项目。

偶尔回镇上,他还会笑着跟我说:“你知道吗?当年那些孔明灯,其实就是飞行器的雏形。”

我不懂什么雏形,但我记得那个夜晚,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灯火,我更记得,是章亮让我相信——这世上所有看似“傻”的执着,往往藏着我们看不见的远方。

如今每次看到夜空中的星星,我都会想起章亮,和那几颗从我们院子里升起的星星,它们已经飞得那么远,远到我看不见,但我知道,它们还在飞,就像章亮自己,像所有那些不被人理解的梦想一样,永远都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