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洛阳城最热闹的时节。

天尚未亮透,城门口便挤满了各路江湖人士,有背负长剑的青衫少年,有腰悬酒葫芦的粗豪汉子,也有面罩轻纱的神秘女子,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只为一件事——参加三年一度的少年英雄会。
我混在人群中,看着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们,他们中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,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,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,那是一种相信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光。
擂台设在城西的演武场上,三丈高的木台四面插着各色旗帜,台下人头攒动,台上则站着一位白发老者,正是本届少年英雄会的总裁判长,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:“诸位少侠,今日在此比试,只论武功,不论出身,胜者,可得‘少年英雄’称号;败者,亦不必气馁,来年还可再战。”
规矩简单,却残酷——败一次,便再无机会。
第一场比试的是一个使剑的少年和一个用拳的汉子,剑光如练,拳风似铁,两人缠斗了三十余回合,终究是剑法更胜一筹,那使剑的少年胜了,却不见喜色,只是抱拳一礼,便默默退到一旁。
我注意到他眉间有股说不出的愁绪,与这热闹的比武场格格不入。
接下来的几场比试各有精彩,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,有人使暗器取胜,被人骂作“卑鄙”;有人赢了之后口出狂言,让人不齿;也有人明明可以一招制胜,却故意相让,给对方留了体面。
场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者,一边吆喝一边摇头:“这哪里是比武,分明是人生百态。”
我买了一串糖葫芦,听他继续说:“老夫在这洛阳城卖了三十年糖葫芦,看了十届少年英雄会,你知道这三十年来,有多少‘少年英雄’后来成了响当当的人物吗?三个。”
“三个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没错,就三个。”老者竖起三根手指,“其余的,要么泯然众人,要么早早陨落,要么走上了歪路,这‘少年英雄’的名号,就像个诅咒,得了它的人,往往再也走不出那天的荣光。”
我望向擂台,正好看见一个少年被对手一掌打下台来,他跌落在尘土中,嘴角溢血,却倔强地不肯认输,挣扎着要爬回台上,裁判长摇了摇头,示意他已被淘汰。
那少年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掉了。
比起胜利者的意气风发,这样的失败者其实更令人动容,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主角光环,在人生的某个重要节点上,我们都是那个被打下擂台、再也没有机会的少年。
日头西斜,擂台上的比试也接近尾声,最终决胜的两人,一个是来自少林的小和尚,法号“慧明”;另一个是据说隐居深山的少女,名叫“柳如烟”。
两人都是少年英才,一招一式皆有宗师气度,慧明的禅杖使得虎虎生风,柳如烟的剑法则如行云流水,台下的人看得如痴如醉,我也不禁屏住了呼吸。
慧明以半招之差险胜。
“施主剑法高明,小僧佩服。”慧明双手合十,额上还挂着汗珠。
柳如烟却只是淡淡一笑:“大师过奖了,是我不够好。”
她转身离去时,衣袂飘飘,仿佛并不在意这场胜负,不知为何,我觉得她才是真正的胜者。
授奖仪式结束时,已是暮色苍茫,新晋的少年英雄被众人簇拥着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,而更多的人,则默默散入夜色中,消失在四面八方。
我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些年轻的身影渐行渐远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烧得正旺,像是为这场盛会画上的句点。
《侠客风云传》里说,少年英雄会是一场试炼,也是一场梦,每个少年都曾以为自己能在这场梦里找到答案,可到头来却发现,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擂台上,而在江湖的千山万水中。
或是最后胜出的小和尚,或是黯然离场的剑客,或是深不可测的柳如烟,又或是那个被打落擂台却不愿认输的少年——他们都将走向自己的故事,将这场少年英雄会变成记忆里的一页。
只是,有些人翻过了这一页,有些人却永远停在了这里。
夜色渐浓,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我走下城墙,听见有人在身后喊:“少侠留步!”
回头一看,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者,他从袖中摸出一本书,递给我:“这是老夫这些年收集的江湖秘闻,或许对你有用。”
我接过书,封面写着四个字——《侠客风云传》。
翻开扉页,第一句话写着:“每个人的心中,都有一位侠客。”
我抬头,想道谢,老者却已经消失在夜色中,只剩下走街串巷的叫卖声:“糖葫芦——又甜又酸的糖葫芦——”
这声音穿透了夜雾,仿佛在说:江湖不过如此,酸甜苦辣,百味杂陈,而我们不过是其中最寻常、也最不寻常的一个过客。
少年英雄会,年年都有,只是没有人永远少年,永远有人正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