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根玉米轴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农家院子的角落里。

这个秋天格外热闹,那天早晨,我被一双粗糙的手从秸秆上掰下来,与同伴们一起被扔进拖拉机斗,哐当哐当一路颠簸,我闻到了泥土和稻香混合的气息,那是丰收特有的味道。
剥去青绿的外衣,我露出了淡黄色的身躯,那些排列整齐的玉米粒,饱满得像小小的牙齿,我被脱粒机反复揉搓,一粒粒玉米跳进了口袋,而我,被丢进了角落——我成了“轴”,成了玉米被取走后的剩余物。
我一度感到失落。
我不像玉米粒那样光荣,可以被磨成面粉,可以煮成粥,可以酿成酒,我只是那个被掏空内核的空架子,人们看我时眼神总是漫不经心,仿佛我是一个丑陋的疤痕,是丰收盛宴后必须清理的残骸。
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,我并不卑微。
当主人家的小孩把我捡起来,用彩纸装扮,我成了一只旋转的风车;当老奶奶将我收集起来,放进灶膛,我燃起了蓝色的火苗,把暖意送进每一个房间;当手工艺人将我细细打磨,我变成了精致的笔筒和挂饰;当科学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,我被赋予了更高的使命——我体内的纤维素、半纤维素和木质素,可以转化为活性炭、生物乙醇,甚至可以用来改良土壤。
我忽然明白,这世上哪有真正的“废物”。
一棵玉米在秋天的沉默里完成了使命,而我作为它最后的痕迹,仍在这片土地上传递着温度,我燃成灰烬会化作肥料,我深埋地下会滋养来年的麦苗,我走进工厂会变成新的材料,生命的循环里,没有一个环节是多余的。
阳光正照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,院墙外,邻居家的老黄狗在打盹,厨房里飘出了玉米粥的香气,那是我的兄弟姐妹们完成的使命。
而我,正等着下一次转型。
当炊烟袅袅升起,我知道自己很快也会加入其中,化作一缕青烟,或者来年的泥土,这没什么好悲伤的,草木之道,本就是春生夏长、秋收冬藏,我们总要学会在自己被使用得最彻底的时候,依然保持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。
毕竟在这个世界上,能被物尽其用,本身就是一种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