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,小镇广场上传来欢腾的喧闹声,明天就是猎魔日了,整个镇子都在为这个消息兴奋不已,只有老铁匠站在铺子门前,望着远处山巅上若隐若现的黑影,沉默不语。

他知道,那个传说终究要成真了。
铺子角落里的附魔台上,灰尘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谁会想到,三十年后的今天,这玩意儿真的派上了用场,老铁匠缓缓走过去,手指轻轻划过台面上精细的纹路,上面镌刻着古老的符文,像是某种活物在沉睡时留下的脉络,每一道都通向中心那个奇异的凹槽。
他认得它们,就像认得自己手上的老茧。
十八岁那年,少年在爷爷的铁匠铺里发现了这张附魔台,爷爷说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,已经三百年没有用过了,传说只要达成许诺,铁器就能成为神兵,许诺越重,力量越强,但具体怎么用,早已失传。
少年不信邪,每天对着那些符文看,他翻遍了爷爷的所有书,访遍了方圆百里的老人,日日夜夜守在台前,用木炭和红土一遍遍临摹那些复杂的图案,有一次,他的手指被锋利的铁片划伤,血滴落在符文上,竟然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他找到爷爷,兴奋地讲述自己的发现,爷爷没有高兴,反而阴沉着脸:“你最好忘了这件事,永远不要碰那张台子。”
少年不服气,背着爷爷偷偷试验,他成功了,当那把普通猎刀染上血光,劈开坚硬的铁块时,他激动得浑身发抖,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最辉煌的一次附魔。
代价是一只耳朵。
三天后,他的左耳开始溃烂,最终彻底坏死,爷爷看着他的伤疤只说了一句话:“世界是公平的,你能赋予铁器从未有过的力量,就必须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,你以为献出耳朵就是结束?那才是开始。”
少年不相信,他开始各种疯狂的试验,想要找到漏洞,他尝试用别人的血,用牲畜的血,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,结果无一例外,都是他自己的东西在消失,一天,他在附魔台上睡着了,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左耳和右手都没有了。
那张台子,分明变成了能吃人的怪物,它吃掉的不仅是他的身体,还有他的青春、他的梦想、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温柔。
老铁匠想起这些往事,摇了摇头,三十年过去了,这张台子从未再被激活,但现在,他不得不重新唤醒了。
因为那个传说终于成真了。
山巅的黑影兽降临了,他必须锻造一把能够杀死它的武器。
这武器要强,要快,要锋利无双,得让一个普通人,就能驾驭它,这个难度,比杀死传说本身还要大,老铁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代价必须是全部。
他面无表情地取下右臂的假肢,露出生铁的插口,然后拿起一只瓦罐,敲碎边沿,将锋利的碎片衔在口中,他缓缓举起手臂,对准那个凹槽,用力按下去。“咔嚓”一声,假肢断裂,鲜血喷涌而出,粘稠的血液填满整张台子的花纹,发出耀眼的光芒,铁砧上冷却的钢胚,开始剧烈抖动。
老铁匠咬着碎瓦片,用仅剩的左臂,一锤一锤地敲打着那块钢胚,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自己身上,汗水混着血水,把附魔台染得通红,铁器慢慢成形、发亮、开出锋刃——一把寒光闪闪的剑。
“谁要?来拿啊。”老铁匠用尽最后的力气,喊出了这句话,声音嘶哑而绝望,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爽快。
附魔的原则,是交换,但交换的,从来不只是疼痛。
小镇的年轻人们起初看热闹,你推我搡地想来接剑,但看到老铁匠残缺的身体和血性的一幕,纷纷后退,他们怕的不是剑,而是站在剑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,他们怕自己用不了多久,也会变成和老铁匠一样的残废。
这时,一个少女推开人群,走上前来,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,眼神清澈而坚定,镇长认出她,是山脚下那个孤儿,据说她一直喂养着山里的野狼。
“爷爷,这把剑给我吧。”少女轻轻说。
老铁匠看了她一眼,这个女孩,他认得,她是那个经常在镇上喂流浪狗的孩子,老铁匠摘下嘴里的碎瓦片,血已经不流了,他慢慢松开手指,那把剑躺在地上,剑刃闪着幽幽的光。
“拿去吧。”
少女握住剑柄,瞬间全身一震,她闭上眼睛,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,然后睁开眼,笑了:“我听见了,它说,它叫‘醒’。”
那一夜,少女提着剑独自上山,山巅传来咆哮声,然后是撞击声、嘶吼声,整整一夜,小镇的人们都躲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响动,大气不敢出。
第二天清晨,最后一声哀嚎消逝在山谷中,少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镇子,那把剑已经断成两截,她的脸上、衣服上满是血迹,但眼睛亮得像星辰。
“它不会再来了。”她说。
人们欢呼起来,把少女围着抛向空中,老铁匠坐在铁匠铺的门槛上,看着这一幕,眼角落下了一滴浑浊的泪,他知道,少女付出了什么。
附魔的代价,从来不是以疼痛来计算的。
而是以你愿意为了别人,变成什么样子。
断臂的老铁匠,失去了右手和耳朵,换回一件能够创造奇迹的武器,而那个少女,失去了她原本可以拥有的平凡人生,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救世主。
这是最后一夜,附魔台彻底碎了,那些古老的符文,随着最后一道光芒散尽,化作一片灰烬,老铁匠看着那些灰烬随风而去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它时,爷爷说的话:“世界上最好的东西,都是用最珍贵的东西换来的,但真正宝贵的东西,换不来,也买不到。”
现在他终于明白,真正的附魔,从来不需要什么台子。
它在每一个血肉之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