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饥荒的第三个年头,天空像被谁用炭笔涂抹过,太阳躲在厚厚的灰翳后面,照得大地一片惨白。

毒菌蟾蜍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起初,人们以为它是某种千年的祥瑞——因为传说里总有这样的故事:大灾之年,必有异象,而凡异象之出,总是先以丑陋示人,再以慈悲解厄,那天黄昏,村里最老的老人在东边沼泽深处看见了这个东西。
它大如碾盘,浑身疙瘩累累,像一块满是脓疮的癞疤石,那些疙瘩往外渗着灰绿色的黏液,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气味,像是腐肉,又像是雨后泥土里钻出的某种菌类的腥甜,最奇特的是它的背上,密密地长着一簇簇惨白色的蘑菇,蘑菇的伞盖边缘发着荧荧的幽光,远看像一丛丛腐烂的白骨,近看才知道,那是活的。
老人是饿疯了的,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镰刀,想的是那东西如果能吃,哪怕只有一口也好。
他没想到,刀还没落下,毒菌蟾蜍张开了嘴。
嘴里没有牙齿,只有一条紫黑色的舌头,舌头上沾满了细密的、微微蠕动的小虫,那舌头弹出来的时候,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一下子就卷住了老人的镰刀柄,老人吓得跌坐在地,那蟾蜍却没有进一步攻击,只是缓缓地缩回了舌头,连带那柄镰刀一起吞进了肚子。
然后它呱了一声。
那声音极沉、极闷,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雷鸣,震得老人的耳膜嗡嗡直响,更怪的是,这一声过后,沼泽里那些原本苍白的蘑菇,竟然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殷红色,像是突然渗出了鲜血,而蟾蜍背上的蘑菇,则一个个微微鼓胀着,伞盖下渗出稠厚的、乳白色的汁液,滴落在泥地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那些泥地接触汁液的地方,瞬间冒出细小的白烟。
消息传开以后,村里来了更多的人,有人说那是妖物,必须赶走;有人说那也许是吃的——那些蘑菇看起来白白嫩嫩,像是可以熬汤充饥,但谁都不敢靠近,因为前一天夜里,几只饿急了的野狗试图攻击那只蟾蜍,结果第二天早上,人们在沼泽边上看到那几只狗横七竖八地倒着,皮毛上布满了灰白色的霉斑,眼睛里渗出绿色的脓水,已经死了很久的样子。
后来饥荒越来越重,地里长不出庄稼,树皮都被剥光了,村里开始死人,先是老人,然后是孱弱的孩子,再后来是青壮年,人们把能吃的都吃了,草根、观音土、甚至泥土里偶然翻到的虫蛹,有人开始吃死人,那以后,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绝望。
而毒菌蟾蜍,就在那个时候展现出它真正的“价值”。
有一天夜里,天降大雨,雷声隆隆,第二天清早,蛙鸣震天,那只蟾蜍不知道从哪里召唤来了无数只小蟾蜍——它们和它不一样,它们通体漆黑,背上没有蘑菇,却长着细密的、针尖大小的白色脓点,这些小蟾蜍铺天盖地,爬满了沼泽周围的每一寸土地,然后它们开始吃。
吃的是什么?人们很快就知道了。
它们吃腐烂的东西,死去的野兽、枯死的树木、发霉的草根,甚至那些因为吃观音土而胀死的尸体,它们一拥而上,吐出口水,那口水是酸性的,能在几息之间把腐肉分解成浆液,然后它们吸食浆液,再然后,它们在原地蹲伏良久。
大约三天之后,那些小蟾蜍的背上,也开始长出了白色的蘑菇。
人们终于懂了。
那毒菌蟾蜍,和它背上的蘑菇,是一种共生——蟾蜍提供养分、水分和行动能力,蘑菇提供毒素和一种奇特的酶,这酶能分解腐物,生成营养,它们师徒以此为生,在有形有质的腐尸上汲取能量,在无形无质的绝望中生长繁衍。
村里最饥肠辘辘的人,终于把目光放在了那些蘑菇上,一个十岁的男孩,饿得眼睛都绿了,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摘了一朵蟾蜍背上的蘑菇塞进嘴里。
他没有死。
他活了下来。
但麻烦出现了:他吃下蘑菇后,开始发烧,烧退之后,他的皮肤上出现了风疹样的斑块,颜色发灰,久不消退,皮下能摸到细小的硬粒,更奇怪的是,他变得不怕累了,走路飞快,力气也比从前大了许多,只是眼神变得越来越呆滞,有时说话也颠三倒四,像是半梦半醒。
人们这才知道,那些蘑菇不是毒的,也不是无毒,而是介乎二者之间——它提供活命所需的养分,代价是你的一部分,神志也好、记忆也好、最后可能是整个人性,都会被它慢慢吃过去。
后来,毒菌蟾蜍的传说越传越广,有人在更远的饥荒区看到了同样的事:只要这种蟾蜍出现,周遭的瘟疫就会少一些,但人也会变得“不太像人”,它们会流口水、会皮肤上长出白斑、会呆呆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几个时辰,等蘑菇熟了,它们就再去摘下来吃掉,如此循环,靠一种残酷到诡异的平衡维持着活下去的可能。
那毒菌蟾蜍,终于在最后一个冬天死去了,它死的那天,背上的蘑菇全部溃烂,流出一地灰绿色的脓水,散发的气味臭不可闻,那些曾经接受过蘑菇恩赐的人,在那一天集体发狂,它们长出一片片的白斑,随后僵卧在地,再也不动了。
有人说,毒菌蟾蜍是饥荒的化身,它来这个世界的目的,就是教人一个道理:有些东西看似是救赎,实则是更深重的诅咒,你从它那里得到的东西,无一不是以失去自己为代价。
也有人说,不对,它其实是一种自然机制的体现——当环境恶化到一定程度,就会催生出这样的怪物,它们不是来害人的,只是在绝望的生态系统里,承担一个清理者的角色,逼那些活着的人做出选择:到底是变回野蛮,还是死得清白?
我知道那个冬天没有答案,那只蟾蜍死了之后,沼泽里再也没有长出一朵蘑菇,而忘了吃蘑菇的人,全都饿死了——包括那个十岁的男孩。
而在那之后不久,饱含毒菌孢子的空气,终于飘向了远方,一场更大的饥荒,即将被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