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志恍惚。

这四个字,在中国古典小说里常见,说谁受了惊吓,或是着了什么魔,便“神志恍惚,如痴如呆”了,从前读到这里,只觉得是种极端的形容,与我隔着一层,而今自己走到这步田地,方知那“恍惚”二字,原是极贴切的。
恍惚的时候,时间是慢的,慢得像老式的钟,秒针走得很重,一格一格地挪,似乎随时会停下来,可是看窗外,天却黑得那样快,刚才还是午后的光景,一抬头,已是黄昏,街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,黄黄的光晕里,有雨丝飘着,我竟想不起这一下午做了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坐着,听自己的呼吸,觉得呼出去的气是热的,吸进来的却是凉的,一冷一热之间,时间便在身边溜过去了。
恍惚的时候,空间也是模糊的,明明坐在自己的书房里,面前是熟悉的书桌,可总觉得四周的墙壁在向后退,退得很慢,却一直不停,仿佛这间屋子正在膨胀,越变越大,大到没有边际,书架上那些书,原本整整齐齐地排着,现在却像隔了层雾,影影绰绰的,看不真切,我伸出手去,想摸摸它们,手指却只触到空气,冰凉的空气,在指缝间流过去,像水一样。
更奇怪的,是恍惚时看人,看自己,也看别人,有天照镜子,镜子里那个人,我觉得认识,又觉得不认识,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五官,可那神情是陌生的,他看我,我也看他,我们对视着,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,我笑一笑,他也笑一笑,那笑容有些僵,挂在脸上,像个面具,我想要摘下它,却不知从何下手,于是只好由它贴着,虚伪地笑着,别人跟我说话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,可那声音飘得老远,仿佛不是我在说,是另一个人借了我的嘴在说,我说的什么,自己也不太清楚,只觉得嘴唇在动,舌头在动,声带在振动——像个木偶,被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恍惚的好处,是能忘,忘掉昨天,忘掉明天,甚至忘掉刚才,记忆像断成碎片,拼不起来,那些难过的事,痛苦的事,尴尬的事,都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,偶尔浮上来一个气泡,咕嘟一声,又破了,这倒也清净,只是这种清净,不是真的清净,它像雾,浓稠稠的,什么都裹在里面,看不清楚,说不明白,心悬在半空,不上不下的,没有着落。
古人说,“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”大概就是指这种状态了,但我觉得,还不止这些,恍惚的时候,人是分裂的,一部分在这里,一部分去了别的地方,那个“别的地方”,说不上来,也许是过去,也许是未来,也许是某个根本不存在的记忆里,反正不在当下,当下变得很轻,轻得像纸片,一吹就没有了,可正是这种“轻”,让人害怕,因为它没有重量,没有厚度,脚踩不到地上,手抓不住东西,飘飘荡荡的,像个被风吹起的塑料袋。
恍惚也带来幻觉,不是那种生动的幻觉——没有声色犬马,只是些模模糊糊的印象,比如走在街上,忽然觉得迎面走来的人,是个故人,定睛一看,不是,又比如,听见一首歌,明明是从手机里放出来的,却以为是远处有人在唱,这些错觉很快会消失,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散去,最后归于平静,但“平静”也不是真的平静,因为你知道,那不寻常的东西,随时可能再浮上来。
这样的日子,过久了,人也钝了,曾经在意的事情,如今变得无所谓,不是为了豁达,是真的提不起精神来,像是感冒了,舌头尝不出味道,鼻子闻不出气味,这世界,热闹是热闹,却隔着玻璃罩子,看得见,触不到,我想起小时候,夏天午睡醒来,屋里很暗,大人们都出去了,我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,那种感觉,就跟现在一样,只是那时候,我知道自己会醒,会回到那个明亮的世界,现在却不知道了。
也许该出门走走,可走到门口,又觉得脚重,门外的世界,也是模糊的,去哪里呢?见谁呢?说什么呢?想想都累,于是又退回来,关上门,关上门的瞬间,心里忽然轻松了,好像那个“正常”的世界,终于被挡在了外面,这屋里,只有我和我的恍惚,安安静静的,谁也不打扰谁。
有位法国作家说,“人在沉默中才能听见自己。”我想,人在恍惚中,或许也能,没有什么大喊大叫,没有什么痛哭流涕,只是安静地,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沉到水底,看水面的光,一闪一闪的,这时候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这恍惚,倒像是个自由的地方了。
可这自由,终究是有限的,明天还要起床,还要吃饭,还要见人,恍惚之后,总得要回到那个“不恍惚”的世界里去,那才是生活。
只是今晚,且让我再恍惚一会儿,听着雨声,什么也不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