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子不大,横竖两条主街,街口有棵老黄葛树,树冠撑开能遮住半边天,树下常年摆着几张竹椅,几个老人坐成雕塑,看日头从东挪到西,街尾是条河,水不算深,却能映出两岸吊脚楼的影子,歪歪扭扭的,像是被风吹皱的画,河上有座石桥,桥栏被岁月磨得光滑,每块石头都认得龙凤镇的脚印。

我外公在镇上开了半辈子茶摊,摊子就摆在黄葛树下,几张方桌,几条长凳,茶是粗茶,用老瓷碗装着,一碗五分钱,赶集的日子,四面八方的山民挑着担子涌进来,茶摊便热闹起来,有人要一碗凉茶解渴,有人就着茶水和熟人摆龙门阵,说哪个村的猪崽卖了好价钱,又说谁家后生在镇上开了家裁缝铺,外公一边用长嘴铜壶续水,一边竖起耳朵听,偶尔插两句嘴,茶摊就成了镇上的新闻中心。
那时候的龙凤镇,日子过得很慢,早上的豆腐脑担子刚过去,卖针线的小贩又在街上吆喝开了;午后的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,猫趴在门槛上打盹;晚上家家户户点起煤油灯,灯光从木格窗子漏出来,照得整条街暖暖的,我记得镇东头有个铁匠铺,铁匠姓周,抡锤的时候浑身肌肉鼓起,火光照着他的脸,像尊铁打的罗汉,铁匠铺对面是家面馆,老板娘姓刘,擀面的时候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软软的,像是从河里漂上来的水草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多年,久到让人觉得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。
可变化来得悄无声息,先是桥对面修了条公路,接着镇上的年轻人开始往外跑,有的去省城打工,有的去更远的南方,外公的茶摊生意渐渐淡了,赶集的日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热闹,周铁匠的铺子先关了门——机器打出来的刀又便宜又快,谁还要手工打的?刘老板娘的面馆也改成了小卖部,她抱着孙子坐在门口,看着公路上的车一辆辆驶过,眼神飘得很远。
我最后一次在龙凤镇过除夕,是十二岁那年,那年冬天格外冷,河水都快冻住了,街上的爆竹声稀稀落落的,远不如往年的响亮,外公坐在灶前烧水,火苗映着他的脸,沟壑深深的,他说:“过了年,镇子就要拆了。”我说:“拆了建什么?”他说:“建旅游区。”顿了顿,又说:“也好,总算有人惦记这个地方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走到石桥上,月光很亮,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到河里,碎成一片片的,空气里有腊肉的味道,炸酥肉的味道,还有远处传来的划拳声,我突然觉得,这个镇子像是睡着了,在做最后一个梦。
后来,龙凤镇真的变成了旅游区,老黄葛树还在,树下却没有了茶摊;石板路修整一新,两边的吊脚楼改成了民宿和酒吧,游客来来往往,举着手机拍照,说这里“很有味道”,我站在桥上看风景,有姑娘穿着汉服在桥上照相,让我躲一躲,我往旁边让了让,突然听见一个孩子问妈妈:“这里以前真的是个镇子吗?”
妈妈说是,孩子又问:“那住在这里的人呢?”
妈妈没回答。
我替她回答了,在心里说:那些人在更远的地方,周铁匠的儿子在城里开了五金店,刘老板娘的孙子在省城读大学,我外公去世前,让我把茶摊的东西都收好,说总有用得上的时候,我不知道那些老瓷碗和铜壶还能不能派上用场,但我确实把它们带走了,跟着我去了很多城市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。
这些年,我在很多地方吃过茶,用紫砂壶的,用玻璃杯的,用瓷盖碗的,茶越喝越讲究,却再也没有喝出过龙凤镇的味道,那种味道,是黄葛树下的风,是吊脚楼的潮湿,是河水泛起的腥气,是外公在灶前烧水时,铜壶盖被蒸汽顶得“噗噗”作响,那种味道,我珍藏了多年,每次打开记忆的匣子,它都会涌出来,带着青石板、铁匠铺、豆腐脑担子,带着那些早已不在的人,带着一座沉在时间里的镇子。
最后想说的,不是怀念,是释然。
龙凤镇确实不存在了,那些吊脚楼、青石板、老石桥都变了模样,可我知道,在某个地方——也许是外公那些收好的茶碗里,也许在每个离开龙凤镇的人的心底——有座真正的龙凤镇,还维持着它最好的样子,那里的日子很慢,河水很清,茶摊上的龙门阵,永远也摆不完。
就像外公说的:茶摊没了,但碗还在;碗碎了,但味道还在;味道淡了,但记得味道的人还在。
人还在,龙凤镇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