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夏天,总与“消暑”二字紧密相连,那时没有空调,甚至连电扇也是稀罕物,但我们的夏天,却过得有滋有味,清凉自在。

最寻常的消暑方式,莫过于井水冰镇西瓜,午后,父亲从井里打上一桶冰凉的水,将整个西瓜浸在里面,我们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,伸手去摸那桶沿,凉意便顺着指尖传到心里,待瓜凉透了,切开来,红瓤黑籽,咬一口,甜丝丝、凉丝丝的,暑气便消了大半,至今想起,那一口井水的清凉,仍是任何冷饮都无法替代的。
黄昏时分,家家户户都端出竹床、躺椅,在院子里或巷口摆开,竹床被汗水浸润得发红发亮,躺上去吱呀作响,却有种说不出的熨帖,大人们摇着蒲扇,说着闲话;孩子们则追逐嬉闹,累了就躺在竹床上看星星,晚风习习,送来荷花的清香,也送来邻家收音机里的评书声,那蝉鸣蛙声,竟不觉得聒噪,反而成了夏夜的背景音乐。
小巷深处,有卖冰棍的吆喝声,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唱歌一样:“冰棍——白糖冰棍——”我们便飞快地跑出去,接过两分钱一支的冰棍,小心翼翼地舔着,生怕它化得太快,冰棍是简单的糖水冻成的,却甜得纯粹,凉得舒心,现在想来,那滋味里,有整个夏天的快乐。
也有更雅致的消暑方式,外婆会在院子里摆上一个小桌子,泡一壶凉茶,或是一碗绿豆汤,茶是乡野里的粗茶,用的是井水,却格外清甜,外婆说,心静自然凉,我们学着她的样子,慢慢地品茶,看庭前花开花落,听树上鸟鸣啾啾,茶香在空气中弥漫,暑气似乎真的淡了,那时候不明白,为什么一杯茶就能让人安静下来,现在才懂得,真正消暑的,不是茶,而是那份心境。
家家户户都有了空调,夏天再热,也能轻松度过,但那种用井水冰镇西瓜、躺在竹床上数星星、追着卖冰棍的吆喝声跑出去的快乐,似乎也随着空调的普及而远去了,每次在空调房里待久了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心里空落落的,也许我们失去的,不只是那些消暑的方式,更是那份与自然亲密接触、与邻里把酒言欢的温情。
消暑,消的是暑气,也是燥热的心,而今,当暑热不再难耐,心的燥热却更难排解,那些简单而纯粹的消暑方式,连同那个时代的慢生活,都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清凉,每当夏夜来临,我总会想起那些竹床、蒲扇、井水冰镇西瓜的时光,想起那些与家人、邻舍共度的夜晚。
或许,真正的消暑,从来都不是降温,而是那份心安与闲适,那份与万物共处的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