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没见过那样的北风了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老家的土坯房冻得咯吱咯吱响,清早我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,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,像是谁用指甲在玻璃上刻出的山水画。
“北风cf。”父亲一边往炉膛里添碳,一边嘀咕。
我没听懂:“什么?”
“北风cf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眼神有些恍惚,“你小梁叔。”
我终于明白了,他说的是北风“吹”,舌头硬邦邦的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,父亲是南方人,在北方待了三十年,舌头还是捋不直那个“吹”字,他说“北风cf”的时候,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,而“小梁叔”是个数字,是一串代码,是一个外号。
小梁叔是父亲的战友,退伍后在县城的农机站工作,他瘦高个,走路有些驼背,说话声音很轻,像怕吵着谁似的,每到冬天,他就会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顶着北风,从县城骑四十里路来我们家。
“梁师傅来了!”母亲总是第一个发现,她放下手里的活,迎出去,父亲也放下手中的活儿,搓着手,笑得像个孩子。
两个男人在炉火边坐下,不说话也能坐一下午,偶尔说几句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他们说的无非是训练时的趣事、退伍后的生活、各自的身体,父亲不会说普通话,小梁叔不会说方言,他们的交流像是两个频道在互相干扰,但奇怪的是,他们能听懂彼此。
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,小梁叔骑着自行车来,眉毛上都结了霜,母亲把他迎进屋,他的脸颊冻得通红,整个人都在发抖,父亲递给他一杯热水,他双手捧着,暖了很久才开口说第一句话。
“北风cf。”他努力模仿父亲的口音。
我们全家都笑了,那是我第一次听到,一个北方人,用南方的腔调说北方的风。
后来我才知道小梁叔的底细,他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,是我们县里唯一一个被分配到国营单位的人,他本来可以留在城里,却主动要求回到县里,他结了婚,有一个女儿,女儿生下来就是脑瘫,生活不能自理,这些事他从不提,都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。
“每个人都有难处。”父亲说,“有些难处是能说的,有些不能说。”
我十六岁那年,家里装上了电话,每到冬天,父亲都会给小梁叔打电话:“过来坐坐,天气冷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咳嗽声:“咳咳,北风cf,过几天。”
他终究没有过来,那一年冬天,小梁叔查出了肺癌,父亲坐了一天的火车,去看他最后一面,回来后,父亲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。
“他走的时候很安静。”父亲说,“和他活着时一样。”
后来,我们家装了暖气,盖了新房子,母亲做了更大的饭桌,却总觉得少了谁,父亲还是会说“北风cf”,只是口气变了,他说这两个字时,眼睛里总是空荡荡的,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父亲老了,他的舌头更硬了,说话更慢了,他不再说“北风cf”了,因为没人能懂,他坐在暖气片前,看着窗外的雪,想着南方的故乡和北方的战友。
北风还在吹,吹过时间,吹过记忆,吹过我们每个人的面孔,只是,再也没有人骑着破旧的自行车,顶着呼啸的北风,来看我们了。
故人如风,你来过,你吹过,你教我们,有些东西,比语言更能抵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