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名字是他爷爷起的,爷爷翻了好几天黄历,又请村头算命的王瞎子掐了掐八字,最后敲定这两个字,老人家盼了一辈子,就图个顺顺当当,可老天爷像是跟这个名字较劲——周顺利生下来就赶上三年自然灾害,饿得跟豆芽菜似的;到了上学的年纪,刚念完小学,文革就开始了;好不容易熬到改革开放,他爹又摔断了腿,家里顶梁柱塌了半边。

周顺利,周顺利不顺利

他这半辈子,就没怎么顺利过。

六十岁的周顺利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最后一面墙“轰”地倒下,尘土扬起老高,这座楼他盖了三年,从挖地基到封顶,一砖一瓦都认得他,现在要拆了,换成更高的大厦,老板说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然,周顺利不懂什么必然,他只觉得自己跟这楼一样,也要被时代拆掉了。

“周叔,走吧。”工友小李拉了他一把。

周顺利点点头,他的所有家当都装在一个蛇皮袋里——两件换洗衣服,一个搪瓷缸子,还有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,这书是他用工地捡来的废铁换的,每天晚上就着路灯看几页,他最喜欢关羽,过五关斩六将,千里走单骑,那才叫英雄,可他周顺利算什么?连个城门口的小兵都算不上。

他不知道,就在半个小时前,一个女人正在医院里焦急地翻找手机,她叫周小雨,是周顺利失散多年的女儿。

二十年前,周顺利的老婆嫌他穷,跟着一个卖包子的跑了,那年女儿才五岁,早上还扯着他的衣角喊爸,晚上就没了妈,周顺利把女儿送回老家,自己出来打工,想着挣了钱就回去接她,可谁知道,第一年寄回家的钱让同乡带回去,同乡说路上被偷了;第二年他寄了更多,结果老家来电话说钱收到了,但周小雨被她妈接走了。

接走了?被那个卖包子的接走了?周顺利当时眼前一黑,差点从脚手架上栽下去,他疯了似的赶回老家,可村里人说,孩子妈回来过,说孩子跟着她才能过好日子,周顺利托人四处打听,却石沉大海,他不甘心,每年都往老家寄钱,让村里人存着,说等女儿回来给她。

这一等,就是十五年。

工棚里没有床,只有一个铺盖卷儿,周顺利躺下来,白天工地的喧嚣还在耳边嗡嗡响,他今年六十了,工头说过了六十就不要了,明天去哪儿?他不知道,这么多年,他像一颗被风吹来吹去的蒲公英,落在哪儿算哪儿。

手机响了,陌生号码,周顺利接起来,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
“爸?是你吗,爸?”

周顺利的眼泪“哗”地就下来了。

两个小时后,他们坐在一家小饭馆里,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眼睛像她妈,鼻子像他,周小雨把十五年的日子断断续续地讲了——她妈带她走后,跟着那卖包子的过了几年苦日子,后来卖包子的跑了,她妈也病倒了,周小雨初二就辍了学,去工厂打工,一步步熬到现在的服装店老板娘,前阵子,她无意中翻到母亲的遗物,里面有个旧地址本,写着她老家的地址和人名,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了电话,没想到村支书说,周顺利还活着,还在等她。

“爸,这是十五年的租金,村里的房子和地,一共是十五万。”周小雨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“村支书说,你年年寄钱,他一分没动,存着呢,我投资了个新店,正好缺个看店的。”

周顺利使劲摆手:“我不要,你自己留着——”

“看店得给我开工资的。”周小雨把卡推过来,“一个月,你说了算。”

周顺利张了张嘴,眼泪又来了,这么多年的委屈,一下子全涌上来,堵在嗓子眼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
周小雨把卡塞进他口袋里,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,像哄小孩儿似的说:“吃吧,爸。”

他低头扒了几口米饭,忽然想起什么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老照片,递过去:“这是你小时候,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拍的,我一直带着。”

周小雨接过照片,眼泪成串地掉。

你说这世界多奇妙,有人拼了半辈子,想要的不过是个“顺利”,可偏偏一辈子都不顺,但老天爷有时候也跟人开玩笑,它会绕一个大弯,把该给你的,原封不动递到手里,就像《三国演义》里说的:万事不由人计较,一生都是命安排。

周顺利不信命,他只觉得,顺不顺利的,最后还是得看,那个牵着你的人,有没有在路的尽头等你。

吃完结账,周小雨抢着付了钱,走出饭馆时,初夏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不知名的花香,周小雨喊了一声:“爸,我车在那边。”

周顺利站在原地,看着女儿的背影,忽然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去了。

他应了一声:“走!”

六十年,他终于顺顺利利地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