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名字起得实在妙极——猫爪子菜,不必亲见,只消在唇齿间轻轻一念,那毛茸茸、软乎乎,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天真的意象,便活脱脱地跳将出来,它当然不是猫的爪子,而是早春山野间最先探头的一种蕨类嫩芽,蜷缩未展时,紧握如拳,绒毛细密,在晨光露水里,可不就像一只收起了尖甲、只余憨态的小小猫爪,轻轻挠在寂寥了一冬的大地的心尖上。

采摘猫爪子菜,须得有一份与时节赛跑的伶俐,和一份对山野的虔敬,它们不生在显眼的平畴,偏爱那背阴的山坡,腐殖质丰厚的林下,或是清冽溪涧的旁侧,去得太早,春寒料峭,它们还深藏在去岁的枯叶与泥土之下,做着未醒的梦;去得稍迟,那紧握的“猫爪”便舒展开来,成了寻常的蕨叶,那一点凝聚了整个早春精华的脆嫩与清鲜,也就消散在渐浓的绿意里了,最好的时辰,是雨后初霁,空气清润如洗,你踩着松软的土地,目光如梳,细细掠过那些微隆起的小土包,忽然,一点或数点毛茸茸的赭褐色撞入眼帘,小心拨开覆盖的松针,那一簇簇“小爪子”便怯生生地露了出来,茸毛上顶着细钻般的水珠,仿佛山灵最稚嫩的眼睫。
将这山野的精灵请回家中,一番濯洗,那憨拙的形态便更清晰了,最经典的吃法,莫过于焯水后凉拌,滚水一过,那赭褐便化作鲜亮的绿,茸毛褪去,显出水灵灵的肌理,佐以蒜末、盐花,再淋上几滴农家自酿的酱醋,若再狠心泼上一勺滚烫的辣椒油,“刺啦”一声,香味猛地炸开,霸道地侵占整个厨房,入口是毫无渣滓的脆,继而是一种独特的、略带滑润的口感,那味道极清,是空山新雨后的风,是初解冻的溪涧水,裹挟着泥土与朽木最本真的气息,在舌上稍作盘桓,便化作一股温柔的生机,滑入喉中,它不似栽培蔬菜的驯服,其清鲜里,总带着一丝不肯就范的、野性的微涩,恰是这丝微涩,标记了它的来处,也成就了它的风骨。
这风骨,是千百年来,中国人与土地相知相守的密码,在更古早的岁月里,它或许不叫“猫爪子”这般俏皮的名字,它只是“蕨”,是《诗经》里“陟彼南山,言采其蕨”的相思与苦盼,是伯夷、叔齐隐于首阳山时,赖以维生的“薇蕨”的一部分,被赋予了清高守节的象征,在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,它更是大地母亲无声的救济,用它蓬勃的生命力,抚慰辘辘的饥肠,而今,物质丰盈,我们尝它,更多是尝一份时令的鲜,一份山野的趣,一份将春天具体地吃进肚里的踏实与浪漫,它的意义,从“果腹”升华到了“怡情”,但那根脉,始终深深扎在民族集体记忆的土壤里。
故而,每一口猫爪子菜的清芬,都是一次与古老节令的握手,一次与自然生灵的对话,我们以筷为桥,将山野的灵气接引至现代生活的餐桌,它那毛茸茸的“爪子”,挠动的又何尝只是味蕾?它挠醒了我们被都市钝化的感官,挠开了我们与故土田园之间那层渐厚的隔膜,它不言不语,却仿佛在说:你看,无论光阴如何流转,春天总会准时抵达,以它自己的方式,在山野间留下这些毛茸茸的、可爱的脚踪。
若有缘在春日市集遇见这一把把“猫爪子”,不妨带一束回家,它不仅是盘中餐,更是一封来自山野、盖着春天印章的、毛茸茸的信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