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林朗的时候,还是个小不点。

林朗,林间有风声朗朗

那时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,他比我大两岁,却总爱带着我玩,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夏天的时候,满树的槐花像雪一样白,香气甜得能黏住人的脚步,我们最喜欢在树下玩,林朗会爬树,三两下就蹿到树杈上,摘下一串串槐花扔给我,他的手很巧,能把槐花编成花环,戴在我头上,然后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,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。“好看。”他说,那两个字,简单得像白开水,却让小小的我高兴了好几天。

林朗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疯,他不打弹弓,不捉弄女生,也不在泥地里打滚,他喜欢看书,各种各样的书,他家里穷,买不起新书,就去废品站找,他总能从那些泛黄的、卷了边的旧书里,找到宝贝,有一次,他找到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高兴得像捡了金子,他坐在槐树下读给我听,声音不大,却很好听,他读“床前明月光”,我就在想,月光是什么样的呢?他读“春眠不觉晓”,我就想,春天睡觉是不是特别香?那些诗句,从一个少年的嘴里说出来,像是有魔力,把我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林朗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他妈妈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家里的重担,从他还很小时就压在了他肩上,他放学后要去捡废品,周末要去做零工,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,也从来没有因此就放弃读书,他就像那棵老槐树,无论风吹雨打,都挺直了腰杆,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。

有一次,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欺负一个低年级的小同学,抢了他的书包,把书和文具扔了一地,那个小同学蹲在地上哭,其他人都围着看,没一个人上前帮忙,林朗正好路过,他二话不说,走过去把那个小同学护在身后,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比他高出一头,围着他,威胁他少管闲事,林朗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眼神里没有一丝害怕,他平静地说:“把东西还给他。”那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,几个男生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还是把书包还了回去,骂骂咧咧地走了,林朗帮小同学捡起地上的东西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句“没事了”,就走了,那个背影,一直印在我心里,这么多年都没忘。

初中毕业那年,林朗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,可是,他却没有去,他妈妈病了,需要人照顾,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,我记得那天,他坐在槐树下,把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,默默地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,他没哭,也没闹,只是坐了很久很久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他的眼睛望向远方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从那以后,他彻底告别了学校,开始了真正的“大人”生活。

他干过很多活儿,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,在小饭馆里洗过碗,在街边卖过水果,他什么都干,只要能挣钱,能养活他妈妈,我上高中的时候,有一年暑假,在一个工地附近遇见了他,他正推着一车砖,满头大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瘦削的身体上,他看见我,很高兴,放下手里的活,跟我聊了几句,我问他累不累,他笑了笑说:“习惯了。”那段时间,他还在准备成人高考,每天晚上干完活,还要看书到深夜,他说:“我不能一辈子这样。”他眼里那簇光,虽然被生活磨去了许多光泽,但依然还在。

后来,我考上大学,去了外地,和他就断了联系,只是偶尔回家,会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,说他考上了成人大学,毕业了;说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当了消防员,听到最后这个消息时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消防员?那是个多么危险的职业啊,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这确实是林朗会做的事,他骨子里,就是个愿意为别人撑起一片天的人。

再后来,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。

那是一场很大的山火,烧了好几天,漫山遍野都是火,新闻里说,由于火势突然转向,导致多名消防员被困,其中就有林朗,他在最后关头,把战友推出了火海,自己却没能跑出来。

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,我没有哭,我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坐在槐树下读诗的样子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照在他脸上,他读着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,读着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”,那些诗句,他读得那么认真,好像早就明白了什么意思,他这一生,那么短,又那么长,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活,长得却够我们铭记一辈子。

前两天,我路过以前住过的院子,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繁叶茂,洒下一大片荫凉,风吹过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我站在树下,静静地听了一会儿,好像在听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
树缝里漏下的光,依旧是几十年前那个午后的样子,只是树下,再也没有那个会爬树摘花的少年了,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穿过树叶,穿过空荡荡的院落,在我耳边打了个旋儿。

那风声,朗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