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是村里唯一懂苦叶的人。

每年白露过后,他就会提着竹篮,在那株苦茶树前一站就是大半个下午,他不像摘茶那样只取嫩芽,而是专拣那些老得发硬、边缘泛黄的叶片,我曾问他为什么要挑最苦的叶子,他只是眯着眼笑:“苦里藏着甜呢,你这娃儿哪懂。”
那些叶子摘回家,要先在井水里泡上三天三夜,再放到竹筛上晾干,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是苦的,却又带着草木独有的清气,爷爷说,这味道能让人想起很多事,想起不该忘记的人。
后来我才知道,苦叶茶是奶奶最爱喝的。
奶奶走得早,走的那年我才三岁,关于她的记忆,只剩下爷爷常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奶奶啊,就像这片苦叶,看着寡淡,却在最苦的日子里,熬出了最浓的香。”
爷爷说,他们结婚那年遇上大旱,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,树皮都被剥干净了,那时候,村里人把能吃的都吃了,最后只剩下那株苦茶树,别人嫌苦,嚼一口就吐掉,只有奶奶把它晒干了存起来,一天只舍得喝一小口,那杯茶是苦的,可就是那苦味,支撑着她和爷爷活过了那个冬天。
“你奶奶走的时候,让我每年秋天都摘些苦叶存着,说以后想她了,就泡一杯。”爷爷说这话时,正把一撮苦叶放进瓷杯里,用滚水冲下去,那片片叶子在杯中浮沉,渐渐舒展成完整的形状,仿佛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,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,并不讨喜,我凑过去闻,苦味直冲天灵盖。
“喝一口。”爷爷把杯子推到我面前。
我抿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,爷爷笑了:“你这娃儿,没吃过苦,哪知道什么叫甜。”
他端起自己的杯子,慢慢喝了一口,闭上眼睛,像是品着什么美味,那一刻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眼角有细细的光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、工作,每年秋天都会收到爷爷寄来的苦叶,那些叶子用报纸包着,一层又一层,打开时还能闻到家乡的气息,我学着爷爷的样子泡一杯,在满屋的苦香里,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苦是生活的底色,懂得吃苦的人,才能品出真正的甜。
再后来,我也学会了喝苦叶茶,不只秋天,想家的时候泡一杯,累的时候泡一杯,心里没了着落的时候也泡一杯,那苦味在舌尖散开,慢慢化成一缕清甜,像极了爷爷的笑容,像极了那个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奶奶。
去年秋天,爷爷走了。
我回到老屋,那株苦茶树还在,只是再没有人去摘它的叶子,我立在树下,看了很久很久,伸手摘下一片,放进嘴里嚼了嚼,还是那么苦,苦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可我就是舍不得吐掉。
因为我知道,这是我离他们最近的距离,那个我没见过的奶奶,那个我再也见不到的爷爷,都在这片苦叶里,每一丝苦涩,都是他们留给我的,最浓最真的爱。
今年春天,我特意回到老屋,摘了一篮新鲜的苦叶,我学着爷爷的样子,泡水、晾晒、收存,我想,等很多年以后,我也要像爷爷那样,告诉我的孩子、孩子的孩子——
这一片叶子很苦,可我们的人生啊,就是靠着这苦味,才走到了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