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的南坡,岩石缝里长着一种草,叶子对生,细碎如米粒,开淡紫色的小花,老人们叫它“鱼胆草”,说是比鱼胆还要苦上三分,我七岁那年,第一次尝到它的滋味,那种苦,至今还刻在舌根。

那时我跟着外婆上山采药,她手里那把生锈的镰刀,在晨光里闪着暗哑的光。“这草啊,专治火气。”外婆说着,用刀尖轻轻一挑,连根带叶的鱼胆草便完整地躺在她的手心,叶片黏黏的,沾着露水,像刚哭过的孩子的脸,我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,一股苦味瞬间炸开,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像有人在我嘴里塞了一把黄连,我赶紧吐出来,眼泪都呛出来了,外婆笑着递过水壶:“苦吧?记住这个味道,往后什么苦都不怕了。”
鱼胆草总是长在最难到达的地方——悬崖边、沟壑旁、碎石滩里,采它的人得弯下腰,有时得趴在地上,一只手紧紧抠住岩石,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,外婆说,“好东西都长在险处,想要甜,先得吃苦。”她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那株草,眼里满是敬畏,那片山坡上的鱼胆草,是她的宝物。
外婆采回鱼胆草,洗净晾干,或鲜用,或存着,谁家小孩口舌生疮、喉咙肿痛,她就送上一把,教人煎水喝。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苦是苦了点,但立竿见影。”村里人信她,因为药到病除,我见过那些被牙痛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婶娘,喝了两天鱼胆草水,肿就消了;也见过喉咙发炎的叔叔,几碗汤药下去便能说话了,那苦透了的汁水,总能换回一个舒展的、感激的笑容。
初尝时,那苦味霸道而蛮横,像生硬的入侵者,但几碗下肚后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——口中慢慢泛起一丝回甘,清甜,像山泉的味道,外婆说:“这便是鱼胆草的脾气,先给你一个下马威,再慢慢给你好处,就像人生,苦是打底的,甜是后来的。”
那几年,我的青春也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苦,高中的日子单调得像复印机里的白纸黑字,十七岁那年,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,我发着低烧,口腔溃烂,连喝水都疼,母亲急得团团转,打电话回老家,外婆第二天就寄来一包干枯的鱼胆草,我捏着鼻子灌下去,苦得浑身发抖,眼泪和药汁一起咽进肚子里,但三天后,火气真的褪了,后来我常想,那碗苦得让人灵魂出窍的汤药,何尝不像我的青春?所有的苦,都是为后来那一点点甜做铺垫。
去年春节回家,南坡修了路,推土机铲平了半边山,鱼胆草也不见踪影,母亲说现在药店里什么都有,谁还去山上采那东西,但春天的时候,我看见一株小小的鱼胆草从新铺的水泥路裂缝里探出头来,叶片单薄,却倔强地开着花。
当生活的苦向我袭来,我总会想起外婆的话:“苦过了就是甜。”那株鱼胆草教会我的不只是一味药,更是一种活法——在苦里找到甜,在苦里活出甜,苦是药引,甜是结局,这世间所有的苦,原来都藏着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