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右手又开始抖了。

老人手抖,妈妈的手,抖成了我的心病

那天她坐在阳台上剥毛豆,我端了杯茶走过去,愕然发现她手里的豆子像活了似的,在她指间滚来滚去,怎么也捏不住,她的手抖得像风中垂挂的枯叶,一下,两下,豆子终于蹦到了地上,她弯腰去捡,手却怎么也够不着,最后是五岁的孙女跑过来,把豆子塞回她掌心。
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她笑了笑,若无其事地继续剥,我却看见她微微侧过头,偷偷将手藏在围裙里,用力按住。

那一瞬间,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记忆里的母亲有一双极巧的手,我们兄妹仨小时候过年穿的新衣裳,全是她踩着缝纫机一针一线做出来的,每年除夕夜,醒来总能看见母亲还在灯下,手指翻飞,像两只灵巧的蝴蝶,邻居阿姨们常来讨教花样,她教得耐心,从不藏私,偶尔做了好吃的,也总要给前后左右的邻居都分上一碗。

可如今,这双手连扣子都系不上了,每一次颤抖,都像是在向时间和疾病示弱——母亲得了帕金森病,医生说这是一种慢性进展的神经系统疾病,手抖只是最早期的症状之一。

有好长一段时间,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,我甚至下意识地躲着她颤抖的手,看她走路越来越慢,说话越来越少,心里又急又怕,急的是病情不可逆,怕的是不知哪一天,她会连我也不认识。

转机出现在一个落雨的黄昏,我下班回家,看见母亲坐在窗边,手边放着一方绣了一半的手帕,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发上,她低着头,非常吃力地穿针引线,针尖在布上歪歪扭扭地走了几针,又滑出来,她深吸一口气,再穿,再抖,再穿。

我蹲到她面前,握住她那双冰凉、颤抖的手,她没有抬头,却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想给你绣条手帕,以后我要是忘了你,你看见这个,就知道妈妈还记得你。”

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从那以后,我不再躲避她的颤抖,每天晚饭后,我陪她做手指操,握皮球,捏黄豆,她手抖得厉害时,我们就一起坐着,慢慢聊从前的事儿,说起她年轻时的糗事,她会笑得浑身发抖,手抖得也更厉害了,但脸上全是孩子般的喜悦。

帕金森病或许会夺走她对身体的掌控,会侵蚀她一点一滴的记忆,但每次我握着她的手,都能感觉到那份颤动的温暖从未变过——那是妈妈的手,永远为我留着回家的灯。

今年除夕,母亲又坐在阳台上剥毛豆,手还是抖,豆子还是滚,但这一次,我搬了小板凳坐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慢慢剥。

手抖是岁月刻下的痕迹,而我的手,就是她最安稳的岸。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