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我照例下楼扔垃圾,路过七栋三单元时,闻到一股浓郁的葱花味,循着香味望去,一楼亮着窗户的王小飞,正蹲在阳台上炒菜。

王小飞,王小飞的八分钟

“小飞哥,这么晚才做饭?”我隔着铁栅栏问。

他抬头,脸上沾着油烟:“刚下高铁,从深圳回来,想着明早又要走,先把明天的菜炒出来。”

我愣了一下,王小飞三十出头,去年结的婚,媳妇在老家带刚满周岁的孩子,他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,每个月回来两次,有时一次,每次都是周五晚上到,周日晚上走,我在物业上班,常常值夜班,就这样,陆陆续续认识了他。

“怎么不点个外卖?”我说。

“外面的哪有家里的香。”他翻着锅铲,“明天一整天,她就吃这个菜配米饭。”

我问:“你媳妇知道你今天回来吗?”

他摇头:“没告诉,想给她个惊喜,今晚先睡客厅,明天她醒了,我就端着菜站门口。”

这是今年我第三次遇见王小飞,一次是三月,他拖着一只拉杆箱,穿过小区湿漉漉的雨夜,行李箱的轱辘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一次是七月,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啃肉夹馍,我问怎么不进家,他说媳妇睡了,怕吵醒,这一次是十一月,他在为自己炒明天的菜。
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王小飞的姿势很熟练,切葱花、拍蒜、调酱,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熟练的认真,这不是在家里练出来的,这是在无数个出租屋里,一个人摸爬滚打练出来的,一个没有条件好好吃饭的男人,却愿意在回来的时候,好好给家人做一顿饭。

“小飞哥,你这手艺,可以开餐馆了。”我真心说。

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点腼腆:“有空跟我媳妇学学,她做饭才香。”

我没再打扰他,回去的路上,我在想,这个城市里,也许有千万个王小飞,他们年轻的时候出去,再回来时头发白了一半;他们在别人眼里是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,却在某个深夜的妻子面前,变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厨师,最好的丈夫,最好的父亲。

他们来一次,炒一次菜,看一眼孩子,再走。

而我们的城市,有多少这样短暂的停留呢?

很多,很多很多。

可就是这些短暂的停留,撑起了一个个完整的家。

第二天早晨,我路过七栋三单元,阳台上晾着一件男人穿的工装服,透过窗户,看见王小飞正抱着孩子,孩子在笑,他也在笑。

八分钟前,他应该在高铁上,八分钟后,他又要在高铁上。

这八分钟,是一个叫王小飞的人,用一整周的漂泊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