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梦回,我又看见了那池蝌蚪。

梦见蝌蚪,梦里,那池蝌蚪

它们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青黑色的光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墨汁,墨点落在池塘里,便活了,大的蝌蚪已经长出后腿,拖着小小的尾巴,在浅水处笨拙地游着;小的还只是圆滚滚的脑袋连着细长的尾巴,像一个个音符,在水里写着无声的歌,我总是分不清哪一只是“小黑”,哪一只是“小胖”——我给它们起过名字,但第二天醒来,它们就都长成了不认识的模样。

梦里的池塘还是老样子,在爷爷家的老屋后面,春天的时候,蝌蚪们从看不见的地方钻出来,仿佛一夜间就染黑了整片水面,我蹲在池边,看它们聚成黑压压的一片,又倏忽散开,像是水底有只无形的手在搅动,那时的我只有七八岁,可以一动不动地看上整个下午,直到母亲喊我回去吃饭,我才发现腿已经蹲麻了。

记得有一只蝌蚪,比其他的都大,游得也慢,我用玻璃瓶把它装回家,放在窗台上,每天换水,喂它碎馒头,它似乎也认得了我,我凑近时,它便游过来,嘴巴一张一合,有一天,我发现它长出了前腿,小小的,像两粒芝麻,我激动得想要告诉所有人,可又舍不得说——像是怕说出来,这神奇的魔法就会消失。

但变故也来得突然,一个雨夜,我忘了关窗,第二天醒来,瓶子还在,蝌蚪却不见了,我在窗台上找了许久,最后在墙角看到了它——已经干成了一小片黑褐色的皮。

我哭了很久,母亲说,再给我捉一只,可我不想要另一只,那晚,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失去。

后来呢?后来我不再养蝌蚪了,每年春天,我还是会去池塘边,看它们从无到有,从有到无,蝌蚪们一天天长大,尾巴一天天变短,终于在某一天,一只只绿色的小青蛙跳上了岸,池塘便空了,我站在池边,觉得心里也空空的。

梦里,我忽然明白,那些蝌蚪,其实是我自己啊。

那么多人来来去去,就像那些蝌蚪,有的半路干涸,有的长成了青蛙,我们起初都差不多,圆圆的,黑黑的,挤在一起,看不出有什么不同,可是慢慢地,就不同了,有人变了颜色,有人长出了腿,有人永远留在了水里,有人跳上了岸。

我想起小学同学阿明,我们曾一起在池塘边捞蝌蚪,他家在池塘边,夏天的晚上,我们光着脚,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,听青蛙“呱呱”地叫,后来他家搬去了城里,我们再也没有见过,老屋也拆了,池塘填平了,盖起了楼房,去年回去,我在那片水泥地上站了许久,努力辨认哪里是池塘的边界,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水的痕迹。

梦里,蝌蚪们还在,它们不知道池塘会消失,不知道季节会变迁,不知道有一些同伴再也长不成青蛙,它们只是游着,小小的尾巴划着小小的水波,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
闹钟响了,我醒了。

窗外正在下雨,我躺在床上,听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,想起梦里那些蝌蚪,想起那个为了一只蝌蚪痛哭的下午,原来,我们都曾是那只找不到水的蝌蚪,在某个岔路口,被迫长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。

只是不知道,有没有人在另一个梦里,正在为我们干涸的遗迹,轻轻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