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记忆里,父亲李红兵的身影,总是和一座山重叠在一起。

李红兵,父亲的无声山

那不是风景名胜里的秀丽青山,而是我们老家村后那座沉默的、长满松树和荆棘的石头山,它不言不语,却一年四季矗立在那里,为我们遮挡风沙,提供柴火和草药,父亲也是这样,他话不多,甚至有些木讷,但他用肩膀,撑起了我们整个家。

李红兵这个名字,在我看来,和“爸爸”这个称呼是分开的。“爸爸”是严厉的家规,是修自行车时沾满机油的双手,是深夜里一声不吭地为我们掖好被角。“李红兵”则是一个符号,代表着村里的会计,那个在昏暗的煤油灯下,戴着老花镜拨弄算盘珠子的中年人,他的背脊,因为在田里弯腰太久,微微有些驼,像极了老屋的房梁。

直到我考上大学那一年,我才真正认识了他,认识了作为“李红兵”的父亲。

那是九月的一个清晨,天还没亮,他就催我起床,我要坐最早的班车去省城,他扛着我的行李——一个装满他亲手缝制的棉被和几件旧衣裳的蛇皮袋——走在前面,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他走得稳稳当当,一声不吭,到了镇上的车站,他把行李递给我,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东西打开,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,他数了又数,递给我说:“省着点花,天冷了记得加衣服。”

我接过钱,看到他的手,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缝里是洗不掉的泥土和机油的印记,那一刻,我心里酸酸的,想说点什么,却只说出了“爸,你回去吧。”

班车启动了,我透过车窗回头,看见他站在清晨的薄雾里,像一尊雕塑,他没有挥手,只是那么站着,目光紧紧追随着车,我忽然想起,小时候他带我去赶集,总让我骑在他脖子上,那时的他脊梁笔直,头发乌黑,而现在,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脊背也更弯了。

大学四年,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,每次打电话回家,总是母亲接的,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:“你爸在田里呢”,“你爸让你好好学习,别省钱”,偶尔父亲接过电话,也只是问“吃饭了没?”“还有钱吗?”然后就沉默了,我们之间,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,他在那头,我在这头,我知道他不会游泳,就像他不知道如何用言语表达爱一样。

毕业后,我留在了城市工作,结婚生子,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,有一次,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你爸最近老是念叨你,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红薯干,他现在每年都晒好多,等你回来吃。”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。

去年春节,我带着妻儿回老家,推开院门,看见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,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动作已经不如以前利索了,看到我们,他愣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斧头,有些局促地搓着手,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:“回来了啊。”

那天晚上,孩子们缠着他要听故事,他想了半天,磕磕巴巴地讲了一个他年轻时修水库的事,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,我却看到他讲到动情处时,眼睛里闪着光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他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父亲了,他曾是一个热血青年,有他的故事和骄傲,他叫李红兵,一个听起来很硬朗的名字。

第二天临别前,他塞给我一大袋东西:“自己晒的红薯干,还有你妈腌的咸菜,都是城里的。”我打开袋子,看到他粗糙的手上,贴着一块创可贴,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
车子驶出村子,我从后视镜里看到,他又像一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,目送着我们远去,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座山。

我终于明白,我的父亲,李红兵,他就是一座山,他从不轰轰烈烈,永远沉默、坚定地站在那里,为我们挡住所有的风雨,承受着所有的重量,而他的爱,就像那座山里的泉水,悄无声息地流淌,却滋养了我们一生。

我也成了孩子的父亲,我总是不由自主地,学着父亲的样子,做一座沉默的山,我才明白,父爱如山,爱的表达,有时是无声的,李红兵,这个普通的名字,却给了我世界上最深沉的,一座用生命铸成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