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被告席上,法官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,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涌上一阵痒意——不是时候,真的不是时候,我用力咽了口唾沫,试图把那团棉花似的异物压下去。

“被告,请陈述你的辩护意见。”法官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:“尊敬的法官......”话音未落,一阵剧烈的咳嗽猛然袭来,像有人在我气管里点燃了一串鞭炮,我弯下腰,用手捂住嘴,感觉肺都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了,法庭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我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回荡。
这该死的咳嗽。
说起来,这病来得蹊跷,大概三个月前,我开始发现只要一说话,喉咙里就像有羽毛在挠,起初以为是感冒,含了几片润喉糖就过去了,可渐渐地,症状越来越重——开会时汇报工作,刚说两句就咳得面红耳赤;跟客户打电话,对方总问:“王经理,你是不是感冒了?”甚至在女儿生日那天,我刚说完“祝你生日快乐”,就咳得蛋糕上的蜡烛都被我吹灭了。
我跑遍了省城的大医院,做了一整套检查,喉镜、胸片、过敏原测试、胃镜......所有的报告都显示:没有异常,医生们不约而同地给出同一个诊断:“心理因素,建议放松心情。”有个年轻医生甚至半开玩笑地说:“要不您试试少说话?”
少说话?我做销售出身,现在是个小公司的负责人,每天的工作就是说话,跟客户说话,跟员工说话,跟供应商说话,跟投资人说话,说话是我的饭碗,我的武器,我存在的证明,现在有人告诉我,我的饭碗碎了,武器锈了,存在的证明被吊销了。
我尝试过各种偏方,川贝炖雪梨、蜂蜜泡柠檬、盐蒸橙子、罗汉果茶......甚至信了一位老中医的方子,每天喝三次癞蛤蟆皮熬的水,这些都没能治好我的咳嗽,倒是让我的味蕾变得极其坚强——现在喝中药都觉得是甜的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,那天我在医院排队复查,旁边坐着一位阿姨,不停地用纸巾擦拭眼角,我注意到她的手——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,像老树的根须,她大概六十多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。
“阿姨,您这是怎么了?”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“没什么,眼睛进了沙子。”她慌忙把纸巾藏起来。
我注意到她病历本上的名字——李秀兰,肿瘤科,我大概猜到了什么。
“您是从农村来的?”我试图转移话题。
她点点头,眼睛还是红的:“我儿子非要我来城里看病,说县医院查不出来。”
“您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,没什么不舒服。”她摇摇头,可眼泪又涌出来了,“医生说我可能是癌,要住院做手术,我没钱,也不想让孩子背债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安慰她,喉咙里却涌上熟悉的痒意,但这次,我没有咳嗽,我清楚地感觉到那团棉花似的东西还在,但它没有炸开,只是轻轻颤动了一下,然后安静下来。
“阿姨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而清晰,“您儿子能让您来省城看病,一定是个孝顺孩子,您要是放弃了,他得多难受?”
她愣住了,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就在这时,广播叫到了我的号,我站起来,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名片递给她:“这是我的电话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您随时打给我。”
“你真是个好人,”她握着名片,突然抓住我的手,“你刚才说话的时候,一直在咳嗽,是怎么回事?”
我苦笑:“老毛病了,一说话就咳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然后突然笑了,那个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,像冬天里的第一朵腊梅:“孩子,你是不是有话不敢说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年轻时候也会这样,”她的眼神变得悠远,“嫁到夫家,婆婆厉害,丈夫拳头也硬,我经常挨打,那段时间,我跟你一样,一说话就咳嗽,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病,是我的身体替我委屈,替我喊疼,你的身体在替你说话呢。”
我愣住了,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画面——三个月前,我签下了一份合同,对方是业内出名的难缠,条款苛刻至极,可我还是签了,因为公司等钱续命;两个月前,我最信任的合伙人提出撤资,我笑着送他出门,回到办公室砸碎了一个水杯;一个月前,客户当众羞辱我做出的方案,我弯腰赔笑,说“您说得对,我回去改”......
原来如此。
我的身体在用它的方式抗议,它扛不住那些违心的话,扛不住那些卑躬屈膝的瞬间,扛不住每一次把真实的自己塞进名为“生存”的棺材里,它说:够了,我不想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了。
阿姨拍拍我的手:“孩子,有些话,该说就要说,憋久了,身体会生病的。”
从那天起,我开始试着说真话,对不合理的合同说“不”,对压榨的客户说“滚”,对不尊重我的人说“你配吗”,神奇的是,我的咳嗽真的在减轻,不是消失了,而是变得可控了,它不再像个疯狗一样随时扑出来咬人,而是像一条被驯服的鱼,偶尔游过,惹起一圈涟漪。
我站在被告席上,对面是把我告上法庭的前合伙人,他歪曲事实,颠倒黑白,想要吞掉我苦心经营的公司。
法官又催了一遍:“被告,请陈述你的辩护意见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不是害怕咳嗽,而是积蓄力量,然后我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,像钉子一样敲进法庭的地板里:“法官,原告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谎言。”
那该死的咳嗽没有来,也许它知道,这次我说的,都是真心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