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。

窗外是十六楼的风,屋里只有显示器荧荧的光,我盯着steam库里那款打折到九块九的游戏发呆——买来三年,连安装都没安装过,点开库,像翻开一本只读了前几页就丢下的日记,每一款游戏都对应着一段生活的截面,那个叫《风之旅人》的,是分手后那个失眠的凌晨买的;那款《空洞骑士》,是辞职在家躺平的那个冬天,一心想找个同样黑暗的世界躲进去。
然后我看到了阿哲的头像亮了起来。
阿哲是我十年前在网吧认识的网友,那时候我们都十七八岁,在《魔兽世界》里并肩作战,他是奶骑,我是法师,我们没见过面,只知道他在郑州,我在武汉,那时候网吧里烟雾缭绕,键盘上的字母大多被磨没了,我们却能在黑夜里精准地敲出每一个技能键,阿哲总在团灭的时候说,“没事,再来一把”。
后来大家都长大了,工作的工作,结婚的结婚,WOW的账号早就忘了密码,steam却成了某种奇怪的情感收容所,我们偶尔会在steam上聊几句,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对方“正在玩游戏”的状态,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还活着,还在某个角落打着什么。
那天晚上,阿哲突然发来消息:“在吗?”
我回:“在。”
“给你听首歌。”他说完,甩过来一个链接。
是张信哲的《宽容》,我愣了一下,打趣道:“咋了,你也被甩了?”
他没有接我的话茬,只说:“你听听。”
我把音量调大,熟悉的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,张信哲的声音还是那样清亮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剖开所有伪装,这首歌发行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,但阿哲说他第一次听就哭了,不是因为情伤,是因为那几句歌词——“凌晨两点半,你还在我身旁”。
阿哲告诉我,他刚做完一个工程图,客户改来改去改了十七版,妻子早就睡了,女儿的房间门虚掩着,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突然就想听听这首歌,他说:“你知道吗?以前觉得这首歌是唱给恋人的,现在觉得是唱给自己的,凌晨两点半,陪在身边的只有自己。”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,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“阿哲,”我突然叫他,“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“十年了吧。”
“十年,我们居然都没见过面。”
“见不见面有什么关系,”他发来一个笑脸,“至少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人,凌晨两点半还醒着。”
我们沉默了,游戏库里那些没通关的游戏安静地排列着,像一座座未曾踏足的孤岛,我突然觉得,steam不仅是游戏平台,也不仅是赛博公墓,它更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深夜便利店,那些半夜还亮着的头像,都是没睡的人,都是在各自生活里独自面对什么的人,都是需要一点声音、一点陪伴的人。
“再玩一把?”阿哲问。
我笑了,“好,再玩一把。”
我们选了《求生之路》,像十年前在网吧里那样,背靠背打僵尸,耳机里是枪声和怪物的嚎叫,还有阿哲偶尔的指挥:“左边,左边三个!”“血包,我有血包!”
凌晨三点,阿哲说撑不住了,“明天还他妈要早起。”
“滚吧。”我说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他的头像暗了下去,我摘下耳机,窗外的风还在吹,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墓园,我突然明白了阿哲为什么要让我听那首歌。
深夜还在亮着的屏幕,是一场无声的告别。 告别白天的忙碌,告别别人的期待,告别那些不得不扮演的角色,而那首《宽容》,不过是一封写给自己的情书——在凌晨两点半,在所有人都睡了的时候,至少还有王菲的歌,还有张信哲,还有一个叫阿哲的网友,隔着千里说一句“再玩一把”。
后来我卸载了很多游戏,把没通关的都删了,但我留下了steam,偶尔打开,看看好友列表里那些亮着的头像,我始终没有卸载steam,因为我知道,在这座城市里,凌晨两点半的时候,总要有个地方可以去。
就像阿哲说的,见不见面有什么关系呢?
我们都有需要陪伴的凌晨。
这一次,至少不再是孤独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