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下左键,松开,再按下。

不到凌晨三点,没有月光,只有屏幕的荧光在苍白地照亮我的脸,桌面上那只“立即领取”的按钮在闪烁,像一个永远不死的红色心脏,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三十二次还是第五十三次重复这个动作了——鼠标指针移动到那个按钮中央,点下,页面刷新,然后陷入漫长的等待——下一轮倒计时重新开始,按钮变灰,七分钟后才能再次点击。
但我还是想点,我的手不听我的。
这是一种奇怪的痉挛,一种神经质的执念,像某种隐秘的仪式,明知道倒计时还在走,明知道点了也没用,但手指还是忍不住凑上去,试探,轻触,确认它依然是灰色的、死的、拒绝的,然后是一种茫然的失落,三秒后,又重复。
房间很安静,只有风扇在隔壁嗡嗡作响,以及鼠标微动开关发出的咔嗒声,这声音单调、干燥、反复,像一列永不停歇的闷火车,从我的手指开到我的大脑,在那两平方厘米的空间里来回碾压,我不能停下来,停下来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有人会比我快,意味着那个“限量版”的资格会飞走,意味着我之前熬过的每一个夜晚,都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无用功。
这是一种巨大的焦虑,一种时代病,互联网把欲望和满足之间的距离压缩得极短,短到人们丧失了对等待的基本耐心,于是每一个按钮都被设计得更大、更亮、更诱人,然后我们被训练成只会点击的猴子。按下去,有奖励;没奖励,就再按。 多巴胺的回路在一遍遍循环中被打磨得闪闪发亮,光滑得像被千万人摸过的大理石台阶。
但我其实知道,那个所谓的大奖根本不存在,即便抢到了,所谓的限量版也不过是一串代码,一个图标,一种被精心包装过的虚荣满足,可知道又怎样?手指已经学会了独立的意志,它不再需要经过我的大脑批准。
我盯着面前的屏幕,有一瞬间觉得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但不映照我的脸,只映照我这只不断点击的手,这只手肥白,有力,五个指甲剪得干干净净,它本来可以去弹琴,去写字,去握另一个温热的掌心,它只会做一件事:点击左键,每秒一下,精准,稳定,毫无意义,它成了一个零件,一个被CPU驱动的执行单元,而真正的控制者,是藏在屏幕后面的、那个从未露面的游戏设计者。
外面的天忽然亮了一线,鸟叫了,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像一把钝刀切开灰暗的房间。
我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落了灰的尤克里里,两个月前买的,想着学会了弹给谁听,琴弦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拨片夹在第三弦和第四弦之间,好像还在等我重新拿起它,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,不是渴,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,我放下鼠标,听到微动开关最后发出一声干瘪的“咔哒”——像一段关系结束时的关门声。
我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,回来把那个网页叉掉了。
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大概五秒钟,我知道,它们还在想念那个按钮,那个规律、熟悉、带来短暂宽慰的点击动作,但我没有点,忍住了,我关掉电脑,拿起那根拨片,拨了一下第三弦——琴弦震动了,发出一种嗡嗡的、迟钝但真实的声音。
这声音不像鼠标点击那么清脆,不精准,不完美,甚至会走音,但它是真的。
窗外鸟声渐密,世界照常运转,没有人知道,曾在无数个深夜,有一只人类的手,在与一只看不见的鼠标进行一场漫长、荒诞、谁也赢不了的战争,而今天早晨,战争结束了,并不是因为我赢了,而是因为我终于记得——我是人,不是光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