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刚刚垂下来的时候,沈阳城北的那条街上,南风大剧院的霓虹灯便亮起来了,红的,绿的,黄的,像是谁打翻了一盒颜料,泼在这灰扑扑的街面上,倒也有几分欢喜。

门前的阶梯上,已经三三两两地聚了些人,有老两口搀着来的,有年轻情侣手拉手来的,也有一个人叼着烟卷,慢悠悠踱着步子来的,卖糖葫芦的大姐推着玻璃车,叫卖声拖得长长的,像是要把这黄昏也拖得长些,风里飘着烤地瓜的香,混着剧院里隐约传来的锣鼓声,说不出的热闹,又说不出的安详。
南风大剧院的票根,薄薄的一张,拿在手里却有些分量,上面印着“二人转”“相声”“小品”这些字眼,歪歪扭扭的,倒有几分俏皮,我小时候,这地方叫作“南风剧场”,父亲带我来过,那时候舞台还小,座位也硬邦邦的,台上的角儿们却唱得卖力,唱得满堂彩,如今剧场翻修了,软座,空调,好大的舞台,可那股子劲儿,似乎还在。
走进大厅,迎面是巨幅的演出海报,花花绿绿地贴了一墙,角儿们的脸,或笑或嗔,或悲或喜,都是真真切切的民间模样,不像电视里那些光鲜的明星,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,看不真切,这里的演员,化了浓妆,抹了胭脂,笑起来的时候,鱼尾纹都挤在一处,透着一股子亲切。
演出开始了。
先是锣鼓,急急的,密密的,像是要把人的心都催出来,然后是登场的演员,男的身着长衫,女的手持折扇,一开口,便是满口的东北味儿——幽默、热辣,又带着几分自嘲,他们在台上跳,唱,说,闹,让扇子时开时合,手绢在空中划着弧线,那扇子一抖,便是一阵风;手绢一抛,便是一片云,台下的观众,先是憋着,忍着,终于忍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接着便是满堂的哄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南风大剧院的魅力,大约就在这里了,它不装,不假,不端着架子,演员们满嘴的土话,讲的是老百姓的家长里短,柴米油盐,夫妻吵架,婆媳不和,这些琐碎的事,到了他们嘴里,便成了段子,成了笑话,成了一面镜子,照着台下每个人的生活,观众们笑着,笑着,忽然就沉默了一瞬——那不是在笑别人,分明是在笑自己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我走到走廊上,点了一支烟,旁边一位大爷,六十来岁的样子,也倚着栏杆抽烟,他眯着眼,看着墙上一张发黄的老照片,照片里是十几年前的演出阵容,大爷指着其中一个人说:“这个,是当年这儿的名角儿,嗓子好,活儿也绝,可惜后来走了,去了北京。”说完,叹了口气,又笑了笑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南风大剧院的故事了,它养活过多少艺人,送走过多少观众,又在那小小的舞台上,上演过多少悲欢离合,它像一个老茶馆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知道,你来,它欢迎;你走,它送别,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,守着沈阳城的黄昏和夜,守着一方水土的欢笑与眼泪。
下半场开始的时候,台上的演员换了一拨,这次是个女演员,唱的是《小拜年》,声音脆生生的,像是冬天里的冰糖葫芦,咬一口,嘎嘣响,她边唱边跳,手绢在她手里转着圈儿,像是一只蝴蝶,绕着舞台飞,台下的观众,有的跟着哼,有的打着拍子,有的大声叫好,气氛是热的,热的像一锅刚出锅的酸菜炖粉条,热气腾腾的,熏得人眼睛都湿了。
演出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,观众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,脸上还挂着笑,嘴里还在说着刚才的段子,夜风凉了,吹得人一激灵,街边的路灯,昏黄昏黄的,把人影拉得长长的,卖糖葫芦的大姐还在那里,玻璃车里的山楂,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我回头看了看南风大剧院的招牌,那霓虹灯还在亮着,它像是这城市里的一盏灯——不大,不亮,却暖洋洋的,照着那些走夜路的人,照着那些需要一点笑声的人。
扇子一抖,便是人间,南风大剧院的扇子,抖出的,是沈阳人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