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万林蹲在自家老宅门槛上,一根烟燃到尽头,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,推土机的轰鸣声从村东头传来,越来越近,像是一头喘着粗气的巨兽,这个他生活了五十二年的村子,再过三天就不存在了,他想不明白,这祖祖辈辈住着的房子,怎么一眨眼就成了“空心村”整治的对象。

王万林,王万林的三次转身

二十岁那年,王万林第一次转身,初中毕业,他没考上高中,在镇上的砖窑厂找了份工,那几年,他学会了开拖拉机,学会了看图纸,还把每个月两百块钱的工资省下一百五寄回家,砖窑厂倒闭那年,他带回来一摞技术证书和一本泛黄的《机械原理》,村支书说,万林这小子,出去几年,把心跑野了。

三十五岁那年,王万林第二次转身,他承包了村里废弃的砖窑厂,改造成养鸡场,刚开始,村里人都笑他傻,说那地方风水不好,王万林不说话,白天在鸡场忙活,晚上看书到深夜,他把鸡粪卖给种果树的农户,又把果树下的草喂鸡,三年时间,他成了远近闻名的“养鸡王”,还带着十几户乡亲一起干,有人说,这下该安生了吧,可王万林的眼神里,总藏着点什么。

五十岁这年,王万林第三次转身,也是最决绝的一次,他把养鸡场交给儿子,自己在村里开了个“草编工艺坊”,起初,大家以为他疯了,放着好好的钱不赚,搞什么手工,可王万林说,他看见村里的老人都闲在家里,打工没人要,种地没力气,他要把这些老人都变成“手艺人”,他请来县里的非遗传承人,教大家用麦秆编画,用草绳编拖鞋,三个月后,第一批产品在电商平台卖出两千多双。“原来我还能靠手艺挣钱。”七十三岁的张奶奶眼含泪花。

推土机终于开到村口那天,王万林拿着规划图纸,跟施工队比划着什么,他要在新社区建个更大的工坊,还要开个非遗展厅。“老房子拆了,手艺还在,根就还在。”他拍着胸脯说,村里人看着这个曾经养鸡、曾经种地、如今又拿起草绳的男人,忽然明白了什么,这个叫王万林的人,用半辈子证明了一件事:人不是生来就要认命的。

那天傍晚,王万林坐在即将拆除的老宅里,手里摸着一根麦秆,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,五十三年了,这双手种过庄稼,修过机器,抓过鸡崽,如今又编起草绳,他忽然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
人这一生,要转多少次身才能找到自己?王万林不知道,他只知道,每一次转身,都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,就像手里的麦秆,可以被碾碎,可以化成灰,但只要还有一根没断,就能重新编出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