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张记录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风物人情的老照片上,第一次“看见”伊美尔长岛的,照片里,夕阳余晖正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,几艘废弃的木质渔船斜斜地搁浅在沙滩上,桅杆上缠绕着干枯的海藻,像一个个沉默的符号,远处,依稀可见一座白色灯塔的轮廓,朋友告诉我,那是伊美尔长岛,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岛,一个被时间和现代文明几乎遗忘的角落,就在那一刻,一个念头在我心中生了根:我要去那里,去那个喧嚣世界的“反面”,去听一听自己的心跳。

前往伊美尔长岛的旅程,本身就是一种“离岛”的仪式,没有直达的航班,没有豪华的游轮,只有一艘每天清晨从邻岛出发、在海上摇晃两小时的小型渡轮,渡轮上多是岛上的居民和少量像我一样的探访者,大家默契地保持安静,任由咸湿的海风拂过面庞,当陆地逐渐消失在海平面,手机屏幕上那象征着“现代连接”的信号格,也一格一格地耗尽了最后的光亮,那一刻,我非但没有感到焦虑,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、近乎奢侈的自由,与世界的物理连接“断联”,或许正是让精神得以“连接”内心的开始。
登上伊美尔长岛,首先迎接我的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宁静,这里的宁静,不是死寂,而是一种蓬勃的、充满生机的静,风声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甚至远处海鸥的啼鸣,都比钢铁森林里汽车的轰鸣声来得更清晰,也更悦耳。
岛上的居民不多,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的石头建成,朴素而坚固,没有游客的熙攘,没有商业的叫卖,只有几张晒在绳上的渔网,和几条在午后阳光里惬意酣睡的狗,在岛上的第二天清晨,我沿着蜿蜒的小路,走到那座在照片里出现过的白色灯塔下,灯塔早已废弃,但它的身姿依然挺拔,坐在灯塔旁嶙峋的礁石上,我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,开始审视我们现代人的生活。
我们习惯了追逐,追逐更高的职位、更大的房子、更快的网络速度,仿佛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不断地“获取”和“占有”,我们被无数的信息洪流所裹挟,被社交媒体的点赞所裹挟,被所谓“正确”的人生轨迹所裹挟,我们活在别人的目光里,活在社会的评价体系里,却唯独忘了问一问自己: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我内心的声音究竟是什么?
在伊美尔长岛,这种长久的、不被外界打扰的宁静,就像一面澄澈的镜子,照亮了我内心的浮躁与不安,这里没有“应该”和“必须”,只有“存在”和“感受”,我开始学着像岛上的渔民一样,看云识天气,看潮汐判断出海的时间,我放慢了脚步,去闻一闻雨后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芬芳,去感受一粒沙子如何在掌心缓缓滑落,我甚至学会了对着大海发呆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只是单纯地感受“活着”本身。
在岛的第三天,我遇到了一位在此定居了二十多年的老画家,他告诉我,他年轻时在大城市里也是一名成功的商业插画师,日复一日地画着客户要求的、自己却并不热爱的作品,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来到这里,他被这里的宁静与纯粹深深震撼,仿佛听到了内心最真实的召唤,他毅然放弃了都市的一切,“落荒而逃”般地在伊美尔长岛定居下来。
“我终于可以画我想画的东西了,”他指着工作室里一幅幅充满生命力的、以大海为主题的油画对我说,“最重要的是,我找到了自己。”
老画家的故事,让我不禁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独居生活,他逃离的并非是社会本身,而是社会强加于人的种种“规训”和“期望”,是为了寻找一种更本真、更清醒的生活方式,伊美尔长岛,就是我的瓦尔登湖,它存在的意义,或许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永久地逃离,而是为了给每一个在红尘中迷失的灵魂,提供一个短暂休憩和“充电”的庇护所,我们可以卸下所有的身份和标签,只作为一个纯粹的人,与天地对话,与自己和解。
离开的那天,天气晴朗,渡轮拉响汽笛缓缓离岸,岛上的房屋和灯塔渐渐变远、变小,最终化作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剪影,我的手机信号重新恢复,各种提示音也如潮水般涌来,世界仿佛又恢复了它原本“喧嚣”的秩序,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然间改变,我带回的,不仅仅是相机里的照片,更是一种不被外界裹挟的、源于内心的静谧与力量。
伊美尔长岛,并非终点,而是一个标记,它标记着我们内心深处对自由、对真实、对美的渴望,只要这份渴望还在,即便身处最喧嚣的中央,我们也能为自己在心中保有一座“长岛”,一处足以让灵魂静卧、安然入梦的精神家园。